藏夏 伍
借着月光,你用眼睛描摹着眼前人的脸。
这是一个很近,很近的距离,近到你可以闻到喻言身上阳光的味道,近到你可以看见她右眼有一根睫毛不羁地翘起来,近到你可以听到她脖颈动脉跳动的声音。
喻言的五官里,你最爱她的鼻子。她的鼻子长得很骨感,带着她周身挺拔的气质,鼻背有一弯驼峰,总让你想起藏北的山丘,薄薄的皮肉贴在骨头上,光源自上而下,在鼻尖汇成一个高光点。
其次是眼睛,像雪山融化后流进小溪的水,澄澈得近乎透明了,尤其是动情时,万千山头的野花也比不上这双眼的绚烂,你常在这双眼里看见自己的影子,往往这个时候,她的眼睛都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像那汪你们常散步的湖泛起的涟漪。
藏区的所有风华浓缩成一盘色料,西部的劲风做笔,蘸而成就了你面前这张深刻的,让你以一生为单位记住的脸。
西藏是一个离天空很近的地方,偶尔抬头,你看见的云好像都是伸手就能抓住。时间在这里度过的方式更像是流淌,像雪山融水或者浅溪一样,缓慢而又坚定地流淌。
你在这里,见山见水,也见爱人。
我怕时间太快,不够将你看仔细;我怕时间太快,害怕失去你,恨不得一夜之间白头,永不分离。
喻言在某一天抱起吉他把这首歌唱给你听,你抱着小羊坐在草地上听,身边是跑来跑去的小孩和纯粹为了氛围燃起的篝火。火苗噼里啪啦地响着,和喻言带着一点哑的歌声混杂在一起,比酒醉人。
那天晚上喻言精力格外旺盛,几乎在你身上每一处都留下痕迹。
你正昏昏沉沉的时候,恍惚间好像听到喻言问了一句什么,你没有听清也没有在意,只是把喻言抱得更紧了一些,好像要把骨血都融进对方的身体里。
食髓知味,你想,小狗自从开荤就没有节制了。
关键是喻言的体力极好,你感觉自己马上要化成一滩水了,喻言都还是好整以暇精力充沛,你甚至觉得她还可以出去骑马跑三圈,再剃了整个村子羊的羊毛。
最后一次,喻言咬着你的耳垂,牙齿轻轻地磨着,带起一阵触电的感觉。事毕,喻言抽了两张纸擦手,你看着她甚至连一颗扣子都没解开的斯文模样,抓起自己的上衣就朝她扔过去,被她反手接住。
奇怪的是喻言这次并没有如同往常一般跟你插科打诨,眉毛轻轻地簇起,像远山黛,晓山青。
“你怎么啦?”
“我刚刚问的问题,你能给我个答案吗。”
虽然语气平静,但凭你对她的了解,你可以听出明显的落寞。
你刚才并没有听见她的问题,只能看着她。
“我问,你什么时候走,离开西藏。”
你一下子清醒了,像潮水冲刷了你混沌的大脑。这是一个你刻意回避,也不希望喻言提起的问题。
“秋天。”
你听见自己这么说,喉间的哽塞下一秒就要冲破束缚呜咽出声了,你拼命忍着。
你总是想着活在当下,贪图某一刻的安逸,把离开和分别抛在脑后。
喻言不一样,她是一个有规划的,甚至有些固执刻板的人,一件事在她眼里只要开始就要计划着结束,尽管她并不想你们有任何一秒的分别。
看见你红了的眼眶,喻言轻轻的抱住你,你感受到她的掌纹印在你的后背,滚烫,清晰。
“没关系的,宝贝,我们先享受夏天吧。”
没关系的,尽管西藏的夏天很短,尽管我们就像蜉蝣,尽管我们看不见未来的边缘。
那天之后,西藏的雨季就开始了。
凌晨你总被雨声吵醒,你只能靠得离喻言更紧,好像这样你潮湿的心脏就能被喻言身上的暖驱散。
你和喻言依旧生活着,就像那个夜晚的对话没有发生,你时常觉得你只是在做一个看得见终点的幻梦,一旦抵达终点就会被强制从梦中唤醒,回到那个没有喻言的,冰冷的世界里。
爱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给予的时候不觉珍贵,但当爱人把爱捧在手心交给你的时候,你才感觉到滚烫。
你不想醒来了,就算这是幻梦一场也不愿意醒来了。
你只想每天早晨看见喻言对着镜子编头发,上午和孩子们一起读诗歌,教给他们知识,中午和喻言一起吃饭,看着喻言把牛肉片成小片放进你的碗里,下午和喻言一起看孩子们稚嫩青涩的作文,夜晚在喻言的怀里入睡。
你曾经最爱三毛写的,岁月的动人之处在于流逝,现在你对这句话深恶痛绝了。
你只想,做一对无名的鹰,把时间拉长,和喻言一起经历三生三世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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