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公寓里是一张很大的铁架床,跳上厚厚床垫,它能稳稳接住我的重量,几乎不会发出嘎吱作响的声音。
身体陷进软绵绵的水里似的,想法有点脱缰。房子布局、床的质感、夜的清朗、日的煎熬,总会把我带回到老家的夏日,殡仪馆的长廊。
我和哥哥、爸爸妈妈、姑妈,站在一望无际的停尸房门口,等工作人员找到奶奶所在的小冰柜,把她放在大铁盒里,送出来。我们要带她去化妆,火化。
殡仪馆有一条大走廊,连通会客大厅、守夜房、停尸的冷库、最后就是火化炉,几个师傅把木棺材整个送进高温炉里。很多家属就守在那儿,等待,见证亲人从枯槁苍白尚且熟悉的面容变成彻底陌生的一盅白骨。
奶奶从拄着助行器到无力站立,再到无法从床上坐起,最后在家里的铁架床上走完了最后一程。那是爸爸亲手焊接的大床,她的大床上面是一张小床,我和哥哥各自上学时都在那儿开着电扇睡午觉。
她停止呼吸的那天是母亲节,似乎是一种昭示,爸爸把所有人叫回了家里,张罗吃饭,即使她无力回应,但也许会听到大家已经到齐。
对子女而言守在身边是尽孝,但她的一生并不因此痛快多少。她不是一个性感的女人,对世界也并无好奇。
她嘴巴很毒,会咒骂多年来对她淡漠却总在电话里对她人轻声细语的丈夫;她可怜,只能小声进行这一切,像个疯子,只要被听到就会受到恐吓甚至是厚实的巴掌;
她固执,所有人想帮助她逃离这一切,她已无法离开“家神”为由,在老房子里守着夫家的神台,直到初一十五的斋戒仪式成为她的信仰;
她迷离,在送走她妈妈那年,她发现自己变成一位老者,走路蹒跚,不再搭长途汽车月月往返百公里外的老家,渔港小镇。
她脆弱,父母已去,家宅空空,她的童年藕断丝连,彻底结束。在城里唯一的念想是仍在世上的弟弟妹妹,小儿子女儿,孙子孙女,之后她只能是长辈的身份。
约莫十年前的端午节,她在照常去市场买菜的路上,给我和哥哥买了个粽子。出了糕点铺踩到积水摔了一跤,骨盆碎了。她无法再日日下楼买菜,只能在灶头等着丈夫或儿女买回菜来做做饭。这时她还不希望接受太多帮助。
之后几年,她断断续续摔了几次,身体的各个零件好像都在抗议她爱干净的习惯——每日洗澡,手洗衣服,有洗衣机也不用,别人洗完碗她要溜进厨房再擦一遍,以特定的方式塞进消毒碗柜;
以及她过分安静和寂寞的生活——坐在板凳上就是一整天,沙发从来不用,按摩器泡脚桶当作杂物堆起,电视从不会主动打开………
她依旧是锋利的,所有帮助她的人,要以她规定的方式行事。只有按规定完成了家神的仪式和家中的清洁,她才会放下因紧张而狰狞的面孔,来与人闲谈,变成一个寻常老者的模样。
我生出来的时候她并不很喜欢,幼儿园住在她家,几乎是爷爷带,她不怎么陪我说话喂我吃饭。但我记得她会唱歌,会把我放在冰冰的大理石阳台,拍着我,叫妹啊妹啊,奶奶唱歌给你听。
她年轻时做过裁缝,家里早年放着一台脚踩缝纫机,她不怎么用;但时常穿针引线,帮我哥补窟窿,那些跑酷磕烂掉的破裤子,她一开工就是一个下午,还会帮我加固质量不佳的淘宝小吊带,一边问怎么穿这种衣服,转头补得像铁甲一样牢固。
之后几年我回去很少,大部分时间只能接触到她作为慈祥奶奶的面孔。偶尔会从他人嘴里传来一些声音,说她花几千块为亲戚置办海鲜干货,自己从不花钱。
小时候问她要钱都是几块钱买点零食,她真正开始“资助”我是在大学,知道我要做家教来补贴零花,会在每年寒暑假我临走时问要我多少,我扭扭捏捏,她都是大几千地拿出来现金,说不要告诉爸爸妈妈。
虽然是通过本人的腐败,但我突然见识到她作为“家长”的强大之处,除了多年来照顾我午饭晚饭,她还在用她的很多方式让我过得更好。
她在我身上延续的母爱,也希望能反哺到她真正的孩子。在我工作后她常说,你要看看爸爸,多跟他说话。
在这个家,有很多矛盾的地方,这里隐去了我妈妈的境遇。奶奶在夫家是可怜的,作为母亲有伟大和慈爱,但施加在儿媳身上的压力也无比沉重;我很想但写不出一部情感交织的小说,因为痛苦和爱都很真实,近在咫尺,心如刀割。
哥哥找漫画师画了个奶奶的小头像牌牌,在陶喆演唱会上,唱到《蝴蝶》时拿出来拍了张照,问:小小奶奶你好吗。
叫她小小奶奶是因为,在殡仪馆把她推进去之前,我们拉开棺材看了她最后一眼,小小一个,像个宝宝。我们说了很多话,从含糊其辞又懊恼不已的告别变成了叮嘱,让她要及时跨过阴间的大火,不要让人世的留恋沾染,那会太沉重,无法升天。
这对生者真的很残忍,一种非自愿但必经的毁灭,无法成立任何美好的意义,只剩下空空的心和赤裸的死亡相对。
写到这我已经看不清楚眼前的字,只是觉得夏日太漫长了,实在太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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