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九一夜暴富
25-08-08 23:59

现在说起“社团”,许多人会笑我: 自八四年扫黑后,本土少有再听闻类似词汇,和平年代不再有古惑仔。事实也确实如此,那些幻梦颠倒,烂泥天堂的故事只有电视上看过。直到后来家中陡生变故,我被一个男人收养,才正式直面以往不曾听闻的种种。

十岁那年,我第一次遇见神蛊温皇。台北的秋天来得比以前早,男人戴一条克莱因蓝的围巾,长发高挽,眉长眼细,颇有点斯文儒雅的气质。虽然我依然觉得不像好人,但没有办法,寄人篱下就只能任由差遣。接下来的相处证明我的直觉不算全错,此人在外经营一副公司高干好皮囊,到家鞋子都不换就往沙发上躺。我只能又干起打扫卫生的杂活,听他一边翻书一边慢条斯理地叫: 凤蝶,茶凉了。

好在总体来说,温皇待我不错。平日里小小拌嘴居多,国一时藏好的言情小说被没收算是数得着的大型冲突。我伤心欲绝,在被窝里恨恨诅咒他,然后做起轻飘飘的梦。不想凌晨起夜时被客厅中的人影吓清醒,仔细一看罪魁祸首正窝在落地窗前,有一搭没一搭地翻没收去的那本书。玻璃成为盛满黑夜的海,星星很冷,在幽蓝的光影里缥缈着,落在我的脚边与他的眼里。我穿着睡衣在他身边坐下来,地毯绒毛包裹着脚掌,侧过头去看书,却对上温皇的眼睛。

这样的故事对你来说没有益处。他说得很平静,又问我: 现在的小孩都在追寻这样的爱吗?
我反驳说,你懂什么叫爱。
温皇说,我不懂。请凤蝶大人指教。我白过去一眼,反正应该没什么人爱你。

没想到一语成谶,不仅没人爱他,而且仇家如云。某个暴雨夜,我在昏睡中颠簸而醒,手脚被缚,难受得要命。后备箱里空气浑浊,耳蜗像是覆了一层塑料膜,一些遥远的风声水声缥缈而来。

是绑架。我挪动身体,却依然看不清驾驶座上的人,只得自寻生路。

汽车疾驰在公路上,银箭飞掠。不多时鸣笛声如海啸,灯光汹涌,四面八方来拦阻。前面的人开了窗,硕大的水滴倾斜着砸进来,紧追而来的车子并行一侧。下一秒玻璃碎片爆炸,枪响了。

酆都月带了人将后备箱打开,一时间风雨如晦,千万光影飞溅旋转。我对时间的感知已经不甚明晰,但清楚双方已经交手,便又去寻温皇的身影。他已年近四十,在各路帮派百花齐放的年代却不曾猛龙入海,只用公司的表面生意做幌子,私下尽是收钱取命的行当。

有因便有果,被盯上再正常不过。只是早些年公司名声在外,加之领导者长袖善舞,倒也鲜少有人真正寻仇成功。直到今年,不知何人将神蛊温皇收了一名养女这一消息放了出去,至此铜墙铁壁终于有了裂缝。

混战结束得很快,我们的人做事一向干净利落。酆都月将一把透明雨伞举在我头顶,冷冷道: 他来了。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惊异,愕然,微不可察的不知名的战栗。我瞳孔紧缩,望向出现在视野中高大挺拔的银发男人。身后有人为他打一柄漆黑的大伞,宛若乌云。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任飘渺。他往我们这边瞥了一眼,随即走到已然负伤倒地的对手面前——我随即认出,那便是强行把我绑上车的人。

无数水珠迷蒙成大小不一的光晕,男人穿一身月白风衣,长发飞散,如同锋利的莲花。他唤我过去,将自己的枪塞到我手中说,你亲自来吧。

雨水把雪白的水手服与藏青裙摆打湿大半,我听到自己牙关打颤的声响。手指骨关节交叠,很冷,血却一点点沸腾。第一次握枪比想象中要重,对方求饶的声音混乱又遥远,一颗心跳动得厉害。许久,亦或是几秒,任飘渺搭上我的手,漠然扣动了扳机。我的人生由此豁开一道裂缝,永远呼啸着此夜风雨。

血雾氤氲,任飘渺的半张脸浸在阴影中,有如鬼神。回去的路上我问,如此一来,我的存在岂不是成了别人杀你的道路。他身上水汽未干,眼神直视着前方道: 本来,我也完全可以将你舍弃。我咬着牙,又追问关于身份的话题,他说,任飘渺就是温皇,温皇就是任飘渺。只是一个假身份,谁都可以做任飘渺——你愿意吗?

从那一天开始,任飘渺将所有慢慢教给我。我天赋有限,他也不做更高的要求,还额外附赠了一把漂亮的匕首。我的生活就这么忙碌起来,白天念书,晚上回来在桌子前咔咔拆枪,又飞速组装。夜里我还是会偷看小说,睡前在脑海中勾勒出红尘滚滚,血雨腥风的江湖。有人会永远护在我身前,视我为唯一的软肋,又不吝给予一切。

少女幻梦像夏天的小树拼命生长。高中的最后一个假期,季风带来商船,一群日本人踏上宝岛。夜里的街道更加动荡,也是在那一年,史艳文长子史精忠登门造访。史家的路走得极宽,黑白两道皆有名望,温皇遣我跟随相助,却不曾想因缘际会下,我与一名少年相识。

新世界的大门彻底打开,灯红酒绿,光怪陆离。我不可自抑地陷入恋爱,与对方碰杯对饮,金黄的啤酒泡沫飞散,仇家寻着笑声砍过来。我们又乘上渡轮,夜里航船宁静,我就撑着甲板上的栏杆,听他讲以前家族的故事。到香港之后一切都新鲜陌生,不少人听我讲国语没什么好脸色。几乎每天都在打架与奔逃,少年拉着我的手跑在前头,长长的发梢往后飞入我的眼睛,我有点想流眼泪。湿淋淋的维多利亚港金碧辉煌,远处红蓝灯光交错旋转,警笛长鸣。

又活过了一天。心脏激烈鼓动的声音绵延不绝,我们也渐渐在这方土地上有了名号。走过铜锣湾时有人喊他剑无极,他也抬起细细的下颚扬唇一笑。这并非本名,就像史精忠对外也不经常用这个名字一样,他们更多用行走江湖的名号。起初剑无极问我,那你要叫什么?我想了很久,说不必了,我就叫凤蝶。我永远都是凤蝶。

我们没能在一起太久,在他外出的一天,我收到台湾那边手下的讯息: 内部有变,速归。没有一刻犹豫,我匆忙交代一声后急急而走,路上猜出很多种可能,最后情报网发挥作用,酆都月反水了。

赶到的时候那两人在酒楼,古色古香的建筑外,一轮明月当空。一楼桌椅板凳人仰马翻,我在最后一刻从朱红廊柱后出现,成为意外的变数。透过背影,我与任飘渺目光相对。我的枪还抵在酆都月的后脑,他一步步走来,开口却是寒暄: 你回来了。

任飘渺胸襟开阔,在胜负已定之后放人自由,就像当初对我逃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样,永远将选择权抛给他人。日夜赶路加上高度紧张,心中的弦一松,我在车上就开始晕头转向。车子经过海边,他停了下来。我下车几步走得浑浑噩噩,缓缓坐在湿冷的礁石上。任飘渺站在我身后,四指托住我的下颌,拇指轻轻摩挲我的脸。

他做着亲密动作说疏离的话: 香港怎么样?扎职做红棍了,还是出门被叫阿嫂了?我想白他一眼,又没什么力气。和想象中的不一样,做阿嫂的大都短命,不是在哭就是在等死。我把头往后靠在他身上,并不知道他抚我头顶的同时,也派出一群人去杀死我所爱,此时此刻遥远的彼岸血光冲天。漆黑的海面滚动着幽幽蓝光,路牌寂寞地立在风里。

此后不久,酆都月心神崩乱而亡。所有人都知道这并不是根本死因,却没人细究。温皇作为原上司,还像模像样地给办了葬礼,各路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上香。在葬礼上,我见到了大难不死的剑无极。他一见到温皇表情精彩纷呈,找到机会拉着我说,蝶蝶,这人是个变态,跟我走吧。

走?我环胸斜靠在格挡门前,平静地看过去。我的性命是他救的,生活是他给的,枪法也是他教的,要怎么走?
他妈的!剑无极握紧腰侧的武士刀,早知道刚才在灵堂上就该动手……话音未落,温皇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那你马上就会死在凤蝶眼前。

我头一回见他这般神情,下意识推了剑无极一把,眼神疯狂示意: 快走!又警惕回头,害怕未知的下一秒。剑无极嘁了一声,放了一堆狠话,转身离去。

离回廊的尽头还有十几步时,温皇从后面虚虚地搂过来,轻车熟路从我百褶裙下的大腿绑带中取出枪塞入我手中,然后握着我的手抬起,慢慢地,慢慢地对准那个尚未消失的背影。我心下大骇,一侧头,脸颊贴到他的唇边。或许是感觉到我抵抗得用力,等到四周真正彻底安静下来后,温皇松开了手。

这天晚上我手机关机,没回任何人的消息,在上锁的房间里大哭一场。应该恨他吗?那道目光太深,我不知道。

神蛊温皇要别人死,也为自己寻死。他人生的四十年中应有尽有,和一群东瀛来客的斗法也落下帷幕。钱收够了,取别人性命太无聊,于是引别人来杀。他所走的路一眼可望见尽头。气温逐渐转暖,温皇走过不惑之年,我的中学时代也正式毕业,蜕变成带有几分成熟韵味的女郎。我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念大学,那里人文气息浓厚,看的书也不再有人没收。一切蓬勃,一切自由,我却偏偏在灿烂又温暖的春天,想起从前的黑夜来。

似乎是冥冥之中真有注定,一张熟悉的面孔找来图书馆。史精忠大我几岁,继承其父衣钵,成为了最年轻的警官,只是特殊又微妙的身份注定他要平衡黑白。他行色匆匆,我想起来到现在还没加过他的联系方式。

凤姑娘。
他依旧翩翩有礼,只是眉心皱着,胸口微微起伏。
温皇……温皇前辈出事了。

……当天晚上我做了很长的梦。其实我不记得那晚我有没有睡觉,但意识中确实浮现了很多碎片,黑色的,灰色的,白色的,雪花一样没有信号的屏幕中闪烁。一道电子横波让画面卡顿了几秒,男人戴着克莱因蓝的围巾,手插在口袋里出现在中央,说起台北的春天。十岁的小女孩仰头听着,一边幻想出缤纷美丽新世界一边跟上男人的脚步,说我跟你走。

我做你的剑与枪,血与骨,从不反悔。我说跟你走,那就永远不会离开。

各大媒体为抢头条新闻争得头破血流: XX公司高层卷入帮派纷争,神蛊温皇惨变植物人。这一消息应该不少人拍手称快,尽管温皇鲜少在哪一边站队。算计一辈子,名声糟蹋得一分不剩。

病房在一楼,我坐在病床前看他,长发在雪白床单上淌成黑色的河流。我伏在河边轻轻问他,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日子还是要过的,公司一群人还等着发工资吃饭,必须有人来经营。我接管了任飘渺的账号,扮起他来得心应手。晚上回到家收拾温皇的房间时,我在卫生工具底下竟发现一本沾满尘土的言情小说。太过久远,封面人物早已被灰尘糊得面目全非,里面的纸张也泛黄。我想起来,国中的时候为了避免没收,想着他最不可能亲自打扫卫生,于是藏在了最危险又最安全的所在。以前没读完的故事没迎来好结局,甚至到最后,两人都没来得及表白心迹。但我看得懂。我从小就看爱情故事,我最知道什么是爱,所以哪怕什么都不说,我也一直明白。

人们都说,植物人其实是有意识的,就像一块手机黑了屏,但里面各种零件都还在运转,所以要多和他们说说话。我给病床上的男人梳着头发想,我要说什么呢?其实我想说的,你心里都知道。

九七年香港回归,时代的浪潮推着所有人往前走,港台江湖更朝换代,不少昔日风光一时的组织灰飞烟灭,于是人们看清,站到光明处是大势所趋。我借着与史家公子的旧情让公司继续站稳脚跟,把蛊物药材的生意做得比温皇在时更好。

我经营着公司官博与任飘渺的私博,在赛博世界里替他活着,再回现实等他醒来。也许会醒,也许不会。中途不少人来看望,有特意来下战书挑衅的,也有虚情假意客套的,更有甚者将目光放在我身上,说你还年轻,不必天天守着这样渺茫的希望,早些结婚生子也很好。话音未落,一把银闪闪的匕首擦过耳畔钉进墙壁,对方狼狈而走。

当然要等。一年一年的春天过去,一年一年的冬天又来,我就每天念书,打理账号,和几个信得过的人一起经营生意,最后坐在病床边把匕首擦得晶晶亮。他依然沉睡,心电图没什么起伏,我忽然觉得,确实应该和病人多说点话。

我说起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像说给温皇,又像自言自语: ……等你醒过来,我们去一个更好的地方,春光明媚,醒来就是海潮的声音。这里太乱太吵,每天都能遇到堵路的记者采访,问我与你的关系。我就说,养父养女咯,不然呢?有不怕死的男记者说,有八卦传言,温皇对凤小姐感情非同一般,是否当真为秘密情人?

太荒谬,也太单薄。我没正面回答他们,话抛得很难听,然后扬长而去。世俗的称谓来概括似乎都有失偏颇,但我当真无法言说。如果是在像小说里那样的古代,我可能会做被你养大的侍女,在某个金黄璀璨的午后一起酣眠。

现在,现在。我就在你身边,你想听什么?……我大概永远无法像你一样铸成无懈可击的金身。

没想到第二天,医学奇迹发生。我再来医院探病时,床上空无一人。我怔愣一瞬,翻找一通之后喊护士,人不见了——!

凤蝶。窗外传来男人的声音。我大步走过去,哗啦一把拉开窗帘,看见温皇一身条纹病号服,正拿个花洒在外面的院子里浇水。四目相对,他笑了笑,又念了一遍: 凤蝶。

我心跳如雷,拉开玻璃窗一跃而出。想问的太多,最后我还是犹豫着开口: 昏迷期间我说的话,你能听得见吗?

温皇停下动作望过来,点了点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回应道: 不过有些地方说得不太对。

绿浪翻滚,叶丛喧哗,日光筛下来,发出某种脆裂的声响。他轻轻捉起我的手,轻轻放到心脏处说: 我也不是百毒不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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