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足断裂,内脏外露,身体组织逐渐溶解,最终化为一滩“软泥”。这不是恐怖电影的特效,而是过去十年里,北美太平洋沿岸数十亿海星的真实遭遇。
这场被命名为“海星消耗症”(Sea Star Wasting Disease)的灾难,是人类记录中规模最大、最惨烈的海洋瘟疫。从阿拉斯加的冰冷深海到墨西哥的温暖浅滩,超过20种海星都未能幸免。其中,体型硕大的向日葵海星(Sunflower sea star)受创最重,其种群数量锐减超过90%,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便被推向了灭绝的边缘,被评为“极危”物种。
这场瘟疫来得既快又猛。起初,海星只是停止进食,身体表面出现白色病变。很快,它们会变得瘫软无力,因为一种名为“水管系统”的结构失灵了。这是海星体内一套精密的液压管道网络,用于移动和捕食。病情最严重时,海星的手臂会从身体上脱落,甚至还能独自爬行,仿佛在将自己撕裂。几天之内,一个完整的生命就“融化”殆尽。
十年来,科学家对这场瘟疫的元凶一头雾水。最初有人怀疑是病毒作祟,但后续研究排除了这个可能。谜题迟迟未解,而海星仍在不断死去。
现在,经过长达四年的不懈努力,一个由美国和加拿大科学家组成的团队,终于揪出了隐藏在幕后的“杀手”。
研究人员在实验室里培育出健康的向日葵海星,然后开始了如同侦探办案般的系列实验。他们将来自病死海星的组织注入健康海星体内,结果92%的海星都出现了同样的症状并死亡。这证明病因确实具有传染性。
关键的线索出现在下一步。如果将这些致病组织液经过精细过滤,滤掉所有细菌大小的颗粒,再注入健康海星体内,海星就安然无恙。同样,经过加热处理的组织液也失去了致病能力。这两个现象有力地指向了一个结论:罪魁祸首很可能是活的微生物,而不是病毒或某种化学毒素。
随后,科学家抽取了健康海星和患病海星的“血液”,一种名为“体腔液”的循环液体。对比结果令人震惊。研究团队的成员阿丽莎·格曼博士回忆说,当看到数据时,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在患病海星的体腔液中,有一种细菌的数量呈现出压倒性的优势。
它就是扇贝弧菌(Vibrio pectenicida),一种过去主要被认为是扇贝养殖业害虫的细菌。
为了给这个嫌疑犯“定罪”,团队进行了决定性的一步。他们从病死的星海中分离出纯净的扇贝弧菌,并进行培养,然后将这些培养出的纯菌株注入完全健康的海星体内。很快,这些海星也迅速表现出所有典型症状。至此,证据确凿,这场长达十年的悬案终于告破。在野外的调查也验证了这一点,在一片海域的瘟疫爆发前后采集的样本中,扇贝弧菌只在瘟疫爆发后才被检测到。
解开谜题固然重要,但更严峻的问题是,海星的消失意味着什么?
首席研究员梅兰妮·普伦蒂斯博士解释说,这不仅仅是一种物种的悲剧。向日葵海星是重要的捕食者,它们的主要食物是海胆。失去了天敌,海胆数量激增,它们会疯狂啃食海底的海藻,导致大片的“海藻林”荒漠化。海藻林是众多海洋生物的家园和育幼所,其重要性堪比陆地上的热带雨林。海藻林的消失,将对整个近海生态系统,乃至依赖这些资源的人类渔业,都构成深远而持久的打击。
如今,科学家的新任务是搞清楚扇贝弧菌究竟是如何杀死海星的。它们在感染扇贝时会分泌毒素,这或许也是导致海星组织崩溃的原因。
更令人担忧的是,研究早已发现,“海星消耗症”在温暖的水体中传播得更快、更致命。在全球气候变暖的大背景下,不断上升的海洋温度,无异于为这场瘟疫火上浇油,甚至可能使其在全球其他海域卷土重来。
锁定真凶是应对这场生态灾难的第一步,但远非终点。如何治疗和控制一种在广阔、动态的海洋中传播的细菌性疾病,将是人类面临的巨大挑战。解开谜题让我们松了一口气,但未来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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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被这种病逼到濒临灭绝的向日葵海星,图源:Bennett Whitnell/Hakai Institute
信源:Melanie B. Prentice et al, Vibrio pectenicida strain FHCF-3 is a causative agent of sea star wasting disease, Nature Ecology & Evolution (2025). DOI: 10.1038/s41559-025-02797-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