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年这个时候，机缘巧合偶然见了一位朋友的长辈，和我妈妈同龄，是个“修行者”，但在生活中看起来也是非常普通的人，只是上班看一看服装店里的小生意，上下学再带带孩子，也就是这些事。
在短暂的接触交谈里，她大都是讲了一些“空话”，一些似是而非的“道理”。后面我有提出一点那段时间的困惑，虽然她的回复还是那些话语，但有那么一下我感觉被瞬间点到，她提供了一个我完全没想过的角度，一下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这些全都被她看在眼里，她也知道我有被她点到这一下，我在她的面前是一览无余的，我的过去我的心性我的想法，全然被她更高的视角审视着。其实这次接触里面还有更玄乎的，但不是这次要说的重点，日后有机会再讲。这些我也是后面才知道的，在见面的几十分钟里也只属于是初次见面那种客客气气的交谈，她什么话都没有多说。

我就只见过一面便没再见过，后续关于她的所有消息都是从和朋友的聊天里得知的。这位朋友日常里鸡毛蒜皮的事都和这位长辈分享都要去问她一下，当然也是种偷懒，总是希望可以的得到一些明确的答案，不论是关于具体的事情该如何决断，还是关于人生迷茫摸不清方向的指引。他不厌其烦的问着，但对方给的回答也全是一些似空非空的话，几乎没有正面的回答，其实每一次都算是无功而返，永远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以至于经常会截图一些他们之间的对话来和我吐槽，比如他讲了一堆具体的事情，问该怎么办，而得到回复都是类似于“色即是空”，“是，也不是”，“不思善不思恶”，“你我本自具足”这类回答。或者是和她分享了今天他去学习了画画，对方回复“你本来就会”，这样哭笑不得的话。这样的回答对朋友而言当然是摸不着头脑，完全无法解其意的。

其中那位长辈说的最多最频繁的是“本自具足”这四个字，这四个字后来也被拎出来变成我们之间的一种调侃。不论对方说什么，当我们解答不了时，我们都用“本自具足”这四个字来回复（当然是玩笑般用一种很mean的方式），当时只将它当成是万千“佛言佛语”中的其中一个。不过因为常说，这四个字我倒是深深记住了，要说领悟其意吗，也还是能用一些已有的经验和知识去大概理解的，可以是某种类似于笛卡尔的唯心论，可以是某种只对于法界而非世界的形容词，抑或是色空不异，诸相非相，梦幻泡影之类的其他“佛言佛语”，知道它们都是指向同一个东西，也是可以假装懂的。

直到今年春天我初读六祖坛经，看着看着才突然发现哦原来这四个字是出自这里，出自五祖和六祖的一次对话中，但当时也是就一下带过了。再到今年夏天，也就是上个月，我开始更详细的去细看解读坛经，再次遇到这句话，有了上下文，有了前后剧情关系，以及为什么要进行这样一个对话，一下子便对这四个字完全通达领悟。这四个字不是单独的一句话，是在一段话里的，六祖向五祖阐述自己的见地：“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本自具足是解释何为自性的其中一个叙述。什么本自具足，是自性本自具足。自性不止本自具足，还能生万法。何为自性，自性即为真如，是本源，是道是无极，是佛性，是本心。本自具足不仅仅是本自具足，支撑这四个字的，是这背后何期自性的四十个字。

如果就像这样，在我频繁地听到本自具足之后，她说一句，我跟着复述一句，似乎这四个字也可以变成我的话语。我也可以拿着这些佛言佛语穿插在日常对话里，给自己营造一副智慧通达的形象。但她说这四个字时的心境和我鹦鹉学舌般说这四个字的心境，能是一样的吗。只有我领悟后，我才可以将其变成我的话语，至少在我再说这四个字时，我知道它出自哪儿，它背后指涉的是什么，讲出来时才坦坦荡荡。

当然重点不是要说坛经，是这件事就让我联想到很多的东西。何人为师，何处有师，真正的师者似乎只能是我们自己是我们的自性而已。我们看似一直在学东西，可我们真正又学到了什么。我们不停地向外探索知识探索答案，渴望肯定渴望指引，可那样真的“学”到了吗。有时候即使答案真的其实已经给出了扔在面前了，我们真的解得懂这个答案吗。谁都会引经据典一大堆讲一些观点见解，但那真的是自己的见解吗，不见得。不是我们的我们学不会，是我们的我们无需去学。千万种路径方法，最后一道工序，只能是还是回到自己这里，从自己这里获得，能给的和能受的，都只有自己。

我们的习性里是有很大的惰性的，我们就是喜欢投机取巧或以小搏大， 面对阅读或学习或知识的探索，隐隐总是有功利性的。因为这样的习性，我们总喜欢听别人讲听别人叙述听别人替我们总结，然后直接拿过来想要变成自己的东西。这种断章取义式的信息获取是很需要警惕的，我们太喜欢看只言片语式的东西了，看完一个电影切片以为自己看懂了这部电影，听完一个3分钟看完一本书的视频，以为真的读过了这本书。铺天盖地的人，在向我们输出观点输出见解输出看法，抛开那些自以为是的短视频博主不说，即使是听很多社会有威望的学者知识分子教授们讲述的那些，如果不经自己二次探索二次学习，也只能是拾人牙慧式的拿来主义而已。今天在播客里听到了一句，点点头觉得不错，收入囊中，明天再在另一处视频里又听到了一些，觉得不错，再收入囊中，直接变成了自己的观点见解，听到了很多之后，给自己一种收获颇丰内在又被丰富了又进步了的错觉。似懂其实非懂，骗人容易，骗己也很容易，只是又何必。

此时我脑袋里又突然想到我高三班主任当时讲过的一些话。他是教英语的，我们班绝大多数人都不太喜欢他，他身上总是透着一股粗鄙的气息。课堂他当时给我们分享了一个例子，具体是什么我给忘了，似乎就是一个类似写文章多少字等于多少钱，或者英文翻译文件多少字可以得到多少钱，还是评到了某个职称可以拿多少钱这种，接下来是他要用这个例子，教导我们说，你们看什么叫“书中自有黄金屋”，什么叫“知识就是金钱”，这个就是。现在想来，这两句话被用在此地，也真是太讽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