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放[超话]#人鱼（7）

“那四个，都处理好了？”是原竞的声音，但语气跟平时在病房里温声细语时截然不同，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放心吧原总。”另一个声音回答得干脆利落，“刀疤脸和拔鳞那两个，神经损伤严重，别说拿刀，连筷子都别想握稳。那个老的”声音顿了顿，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查出来挪用巨额公款给他那赌鬼儿子填窟窿，证据齐全，他全认了，已经移交给警方，够他在里面待到死。”

“嗯。”原竞只应了这么一声，叫人听不出情绪。病房门被推开，他走进来时，那股子慑人的寒意如同潮水般退去。他径直走向病床，自然而然地伸手，轻轻握住彭放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尖的温度传递过来。

病房里并不安静。电视开着，音量有些刺耳。屏幕上，一个满面油光的议员正激动地挥舞着胳膊，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屏幕：“给人鱼人权？开什么国际玩笑！它们算什么东西？一群低等生物！立法保护？这简直是引狼入室，要祸害我们全人类！”他的声音尖锐充满煽动性。

彭放下意识地把脸扭向另一边，紧闭双眼，但那些恶毒的字眼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耳朵。画面切换，另一个台，一位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专家，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我理解部分民众的同情心泛滥，但我们做决策要讲科学！成年雄性人鱼具有极强的攻击性和领地意识，放任它们融入社会，会对现有的社会结构造成巨大冲击。我们需要的是更科学的管控措施，而不是赋予它们什么虚无缥缈的权利！”

彭放只觉得胸口像被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一只手不自觉地蜷缩，另一只手摸向自己腰腹下方，那里本该是强健美丽的鱼尾，现在却包裹着厚厚的纱布，底下是尚未愈合的伤口。原竞立刻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刺耳的喧嚣戛然而止。他高大的身影挡在彭放和屏幕之间，声音刻意放柔：“别听这些，都是胡扯。” 可那些话像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他尾巴上的伤愈合得异常缓慢。新生的皮肤脆弱泛红，与周围依旧闪耀着光泽的健康鳞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出院那天，原竞没有带彭放回到之前那座有着巨大封闭水族箱的别墅。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入一处戒备森严的庄园。彭放沉默地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树木和院墙。

“给你建了个新地方。”原竞替他拉开车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去看看？”

绕过气派的主楼，视野豁然开朗。一片精心设计的人工海湾如画卷般在眼前铺展开来，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没有玻璃幕墙的阻隔，只有一望无际的天空倒映在水面上。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原竞站在他身侧，目光同样投向那片蔚蓝，“想游泳就畅快地游，想晒太阳就安心地晒，没有任何人能打扰你。”

彭放盯着水面上的波纹。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味儿。他慢慢走到水边，海水一点点地漫过脚踝，他现在拥有的是人类的双腿，但走路有点跛。他蹲下抓了把沙子，但沙子很快就在手指头缝里漏下去。

新的难题很快出现，心理医生开出的抗抑郁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药物摆在桌子上，彭放却像没看见一样，眼神刻意地避开。

“该吃药了。”原竞拿起药瓶和水杯，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哄劝的意味。

彭放直接转过身，用整个后背对着他，抗拒的姿态不言而喻。原竞耐心地绕到他面前，将药片和水杯递得更近些。彭放猛地抬手一挥，玻璃杯砸在地上，碎片和水花四溅。

原竞没发火，只是安静地把碎片收拾了。第二天开始，彭放的饭里多了点花样，他以前最爱的芝士焗龙虾底下藏着碾碎的药粉，海苔脆饼夹心里混着药液，连鲜榨橙汁都掺了特制的药剂。

渐渐地，在药物和环境的双重作用下，彭放开始更长时间地维持着人类的形态。虽然行走时，右腿的动作依然带着一丝不自然，但他已经能够一整天都保持着双腿的样子。他常常裹着一条柔软的羊毛毯，蜷缩在海湾边的白色躺椅里，目光空洞地追随着海水的涨落，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有天傍晚，原竞像往常一样来到海湾边，却发现彭放常待的躺椅上空空如也。他的心猛地一沉，立刻在庄园里寻找起来。最终他在海水最浅的一处角落，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彭放正独自跪坐在海水里，他微微低着头，散落的发丝遮住了部分侧脸，修长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拨弄着身前的海水，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夕阳的金辉勾勒出他单薄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阴影。

“在想什么？”原竞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身边缓缓蹲下。

就在原竞以为他不会开口时，彭放的声音很轻地响起：“那天我以为我真的会死在那里。”

这是出院后他第一次主动提起那天的事。

“我知道是你救了我。”彭放依旧盯着水面，手指停止了拨动，“我也知道那个录音是假的，道理我都明白，但我现在就是不想说话。”

海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原竞沉默了片刻，然后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覆在彭放手指上，将它们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没关系”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等你。多久都等。”

彭放的指尖在对方掌心蜷缩了一瞬，他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夕阳沉入海平线，只留下漫天绚烂的霞光。两人的影子在沙滩上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