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亦楷:
如果我是一条狗。
那我肯定不是那种被关在公寓里,每天定时定点出去遛弯,吃狗粮还要看主人脸色的宠物犬。那种狗太没劲了,活得像个按时上发条的闹钟。我要当就当那种生活在港口码头,或者废旧工厂区的野狗。
对,野狗。不是流浪狗,流浪狗听起来太惨了,好像每天都在等着被人可怜兮-哈。野狗不一样,野狗有自己的地盘,有自己的尊严。
我大概会是一条毛色不怎么纯的德牧串儿,耳朵耷拉一只,立着一只,看起来就不好惹。身材得是精瘦的,每一块肌肉都充满了爆发力,爪子很大,跑起来的时候能卷起一阵风。我的毛会有点脏,混着尘土和海风里咸湿的味道,但眼神一定得是亮的,像两颗扔进黑夜里的玻璃珠子。
我的地盘会是环日街区靠海的那一片,那里有鱼腥味,有生锈的铁皮仓库,还有永远吵吵闹闹的卸货工人。我会认识每一个在那里讨生活的人。码头的张大爷会在卸完鱼后,扔給我一条没人要的秋刀鱼;修船厂的李师傅会允许我在他那个油乎乎的棚子底下躲雨;还有那个总在码头画画的怪人,他会一边画一边跟我说话,虽然我一句也听不懂。
我不需要项圈,那玩意儿勒得慌。我凭自己的本事找吃的,有时候是翻垃圾桶,有时候是跟海鸥抢食,偶尔运气好,还能在夜市的后巷找到厨师故意留下来的剩饭。我打过架,跟那些想抢我地盘的野猫,也跟别的狗群干过仗。我身上有伤疤,耳朵边上缺了一小块,后腿上还有一道长长的印子,那是不小心被生锈的铁丝划的。这些都是我的勋章。
我讨厌下雨天,因为会让我的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我喜欢大晴天,可以找一块水泥地躺下,四脚朝天地晒太阳,把肚皮晒得暖烘烘的。我会在太阳底下打盹,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可能会有摇滚乐,可能会有一大块一大块的牛排,也可能会出现一些模糊的人影。
然后有一天,你会出现。
你可能是在海边散步,也可能是迷了路,不小心走进了我这片通常没什么人来的“禁区”。你会看到我,一条看起来有点凶神恶煞的大狗,正趴在废弃的集装箱顶上打瞌睡。
我大概会先冲你龇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这是我的本能,我的地盘不欢迎陌生人,尤其是你这样看起来干干净净、跟这里格格不入的人。
但你好像一点也不怕。你只是站住了,远远地看着我,既不靠近,也不逃跑。你的眼神很平静,不像那些看到我就会尖叫或者绕道走的人。
我们就这么僵持着。海风吹过,把你的头发吹得有点乱。我闻到了你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味,是一种很干净的味道,像洗过的衣服和阳光混在一起。
过了很久,你可能会慢慢地蹲下来,试探着朝我伸出手。你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我还是会警惕地盯着你。但喉咙里的咕噜声会小一点。因为你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好奇。这对我来说很新奇。大部分人看到我,要么是厌恶,要么是恐惧,要么是廉价的同情。好奇?很少见。
也许,只是也许,我会从集装箱上跳下来,在你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我不会让你立刻就摸到我,那是对一只野狗尊严的践踏。但我会允许你,留在我的地盘上,一小会儿。
我会装作不在意地在你周围溜达,用鼻子嗅闻你留下的气味,把这股陌生的、却不讨厌的气息记在脑子里。等你离开的时候,我不会送你,只会趴回我原来的地方,看着你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但从那天起,我会开始等你。
每天差不多同样的时间,我都会跑到那条路的路口去张望。如果看到你,我会假装只是路过,然后不远不近地跟在你后面,直到你走出我的地盘。如果你没来,我会觉得有点烦躁,连张大爷给的鱼都觉得不香了。
野狗是不需要主人的。但是,如果有一个人,能让它心甘情愿地放弃一小块自由,让她踏入自己的领地,甚至开始期待她的出现——那这个人,对它来说,可能比整个码头世界还要重要。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再来,但我想,我应该会一直等下去。
直到你成为我领地里,唯一的那个例外。 http://t.cn/A6F2gaK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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