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过去我们分享了许多水獭研究和保护工作的进展，那些我们在这里那里发现水獭踪迹的喜讯，总能引来许多关注。和大家一样，我们欣喜于看到这个濒危物种在高度发展的粤港澳大湾区有逐渐恢复的迹象；但这些喜悦的背后其实也有许多我们未曾公开过的曲折。比如，我们的工作中不乏那些半点踪迹都找不到时的垂头丧气，还有那些令人哭笑不得的时刻。这次，我们同事想和大家分享一件他们在工作中遇到的乌龙事件[允悲]。

【🦦为看传说中的水獭爪，我们猛灌两大碗自来水[淡淡的]……】

//拥有神秘力量的水獭爪[并不简单]

除了在大山大岭的溪流外，水獭也会生活在低地的河流和海岸，这些栖息地与人类居住地高度重合。我们的一些项目地就分布在这些重合的地方。在项目地开展工作之余，我们也会与村民闲聊，过程中常听到一个奇特的民间偏方——“若有鱼刺卡喉，只需用风干的水獭爪轻刮脖颈，鱼刺便会神奇消失。”

翻查历史文献，确实也有相关的记载：

“獭爪，项下爬之。”
——《本草纲目·诸物哽咽·诸骨哽·鱼骨哽》

“治鱼刺哽，用獭爪爬喉咙下，其骨自下。或用獭骨含口中即下。”
——《古今医统大全》

于是，我们满怀期待地打听水獭爪的下落，但它们要么因年代久远而遗失，要么被村民当作"传家宝"珍藏，始终无缘得见真容。

//要喝水才能看水獭爪吗？[疑问]

去年，我和搭档米高在项目地工作，闲暇之余与村民闲聊，偶然听闻A村有人家里收藏了祖传的水獭爪！我们好奇不已，立刻驱车前往。

到了以后，我们向一位老人打听能治卡鱼刺的水獭爪的下落。他热情介绍道：“我们这儿有两个能人，我帮你联系，你一会去找他们就可以！”

我们很快找到第一位“能人”，按捺住激动跟他进了家门。只见这位大哥从饭桌上拿出一个碗，然后从一口大水缸里舀出一碗清水，放在桌上。随后，又神秘兮兮地让我们在客厅等候，自己转身背对我们看着那碗水念念有词，手指在水面上比划着什么，然后指着桌上的碗说： “好了，喝下去吧！”

我们不禁纳闷起来： “不应该是拿出水獭爪给我们演示刮脖颈吗？”不过米高还是听话照做了，咕咚咕咚地喝完了这碗“神水”。

结果大哥告诉我们， “结束了。记住，路上如果有人问你卡鱼刺好了没，不要回答他。”
我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嗯，可以走了！”

我们面面相觑，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稀里糊涂地离开。

从楼里出来到车上这段路程，我们都沉默不语，一直在脑海里复盘刚才哪个环节出错了。

回到车上，米高问道： “你刚才有瞄到他拿水獭爪出来了吗？”

我摊手摇头。

于是我们又去询问了大哥，原来他并没有水獭爪，但是也会治疗卡鱼刺。他有听说过獭爪的神奇功效，但懂这个的另有其人。

“走！去找下一位能人，总不会两个都搞错吧！”

//这次该谁喝水了？[求饶]

不死心的我们，又去B村寻找了第二位“能人”，心想这人应该会有水獭爪吧。

我们运气“似乎很好”，村里的人都知道这位“能人”，所以我们很快就打听到他的家，热心村民还特意到地里为我们把这位“能人”喊了回来。只见一位瘦小的老者走过来，把我们带进他略显凌乱的家里。

我试探性地问了一下老者关于獭爪和卡鱼刺的事情。不知道是不太听得懂普通话还是我们说得不够大声，老者似懂非懂地露出微笑，然后在柴堆边翻找了一会。我们满心期待他会拿个水獭爪或是小盒子出来，结果却是拿了一个掉漆大搪瓷杯。只见他慢慢地走到院子的水龙头旁，洗了一下杯子，接了满满一杯水。

“或许是老者回到家里有点口渴了？”我们猜测。

只见长者左手托杯，想了一下，右手开始以剑指在水面画符，口中念念有词。仪式结束后，他笑眯眯地说： “把水喝了。”

我和米高对望了一下，默契告诉我这次该到我来。我硬着头皮接过杯，抬头灌下。可是杯子实在太！大！了！感觉喝了好久才勉强喝完，还弄湿了胸口。老者挥挥手，说： “没什么事就可以回去了。”

回程路上，我们才捋清楚，先前发生的事都是由于方言沟通障碍而闹出的大乌龙。热心老人误以为我们肯定是卡鱼刺了才会到处找水獭爪，因此给我们找了两位懂得如何处理卡鱼刺的“能人”。我们误以为老人介绍的“能人”有水獭爪可以给我们看，咚咚地喝下两大碗水。两位“能人”对着水念念有词，其实是在进行祝由术中的“九龙化骨水”仪式。这种仪式曾流行于南方地区的信仰体系，核心是通过念诵咒语、画符或使用“法水”来达到“软化”或“消除”卡喉异物的效果。

我和米高打着饱嗝，自我安慰道：“虽然没见到水獭爪，但亲身体验了一把民间祝由术，也算值了……吧？”[融化]

随着现代医学的发展，“九龙化骨水”仪式被认为是民间偏方的一种，承载着特定的文化记忆。现代医学明确提示：鱼刺卡喉应及时就医，盲目使用偏方可能导致食道二次损伤，甚至引发感染。

这次经历可谓是我们工作的一个缩影：方言沟通的障碍常常会导致各种误解。虽然最终白跑一趟，但我们仍深深感激村民们的热心相助，也让我们意识到今后需要更加注重沟通的准确性。

//后记 [上课了]
尽管这次寻找水獭爪的过程颇具神秘色彩，但水獭绝不仅仅是传说或仪式中的角色。它们曾广布中国大地，也在生态系统和人类的历史文化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然而遗憾的是，在和村民闲谈时，不少村民都说自己在这里土生土长几十年，却表示从来没见过水獭甚至从未听说过，有些更直言“不可能有！”亲眼看过水獭的人几乎都离世了，而知晓水獭爪传说的人也寥寥无几。

村民的反应让我们感慨万千。一个物种的消失，往往不仅是肉身的灭绝，关于它的记忆和传说也会一同湮没，或许只有博物馆的玻璃柜里还装着它们万分之一的过往。被遗忘的也不仅是一个物种，更是野生动物与人类生活及历史文化之间千丝万缕的关联；被忽略的也不仅是物种的处境，更是快速发展的社会进程中，我们把同为地球居民的野生邻居置于何地。面对曾经在生态系统和人类社会中都占据重要位置的水獭，我们关注的焦点并不在于它们爪子的“神秘力量”或如何利用，而是它们当前的生存状况以及栖息地保护；这也是广大公众可以给予关注和行动的所在。

图2：来源网络
图4：来源 Image courtesy of Charles Poolton and Special Collections, University of Bristol Library (www.hpcbristol.net)
图5：我们团队在珠海淇澳村创作的一幅水獭主题壁画，再现了《周书》所载“雨水之日，獭祭鱼”的古老物候现象。它不仅展现了水獭在古代的常见程度，也说明古人可以能轻易观察到水獭的捕食行为，人獭和谐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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