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幸福就是继续渴望你已经拥有的东西”。
前几天饭桌上,朋友分享了这句话。我们聊起各自喜欢的男性和女性的长相,她提到朱丽叶·比诺什和她前年上映的电影《法式火锅》,男主角在对白里,引用了这句圣·奥古斯丁的格言。
这是我近期听到的对“幸福”最好的定义。
还有一句类似的,是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里写,“幸福就是对永恒循环的渴望”。那一章的名字是“卡列宁的微笑”。卡列宁是一条狗。昆德拉写,人类无法获得卡列宁的幸福,因为无法像它一样,每天都想吃同样的面包圈、每天都想去同样的地方散步。
我们总是在不断奔赴。
就像《浮士德》最后那段响彻云霄的对白,“我对这一瞬间可以说/你真美啊/请停一停/我有生之年留下的痕迹/将历千百载而不致淹没无闻”。
迷茫的时候总是在路上,幸福的时候就会停下来。
但这不会太简单了吗?这个定义和一句简简单单的“知足”有什么不同呢?
有两个不同。
其一是因为“知足”听起来多少有点被动和窝囊,像是预料到无法获得更多之后的自我克制。而无论是“继续渴望”还是“请停一停”,都是我身为主体的主动选择——如何彰显“主体性”,是近年来互联网上的显学。
其二则更有趣一些。
人为什么不满足?为什么拥有之后就不满足?为什么已经拥有之物就无法再给自己带来幸福?
原因在于,如果我们把“拥有”这个词视作某种绝对的权利,视作将某物彻底纳入自身的范畴,那么拥有之后,“对方”便消失了,这时自然感觉复归空虚。这也是无数理论提到的,为什么消费并不指向幸福,而是指向短暂满足之后的长久匮乏。
所以,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做到“继续渴望已经拥有的东西”?那一定是我们没有贸然以自我吞噬对方的存在,不是追求融合,而是始终承认对方的主体性,才能保持一种微妙的距离感,对方才能一直作为独立的他者存在,你们之间才能不断产生相遇和好奇。
真正的亲密不是融合,而是共舞。
最好的拥有,是拥有一阵风、拥有一场雨的拥有,而不是关起一只鸟、折下一朵花的拥有。
当然,这并不容易,需要自己的内核足够稳定,才能抵挡住融合的诱惑,明白幸福从不存在于“拥有之后便万事大吉”的虚妄允诺,而是一次次“相遇”的此刻。就像两颗行星距离很近的时候,有可能在引力作用下沉入彼此,但如果能维持平衡,则可以缠绕亿万年之久。
星星月亮,就是让人望的。望着就很幸福。
十年前打比赛,爱情题里经常见到类似“爱情的本质是彼此合二为一”这样的定义。其实挺好用的,切分清晰、攻防简洁,会产生许多刚烈又动人的叙述。只是现在想来,它解释不了一个问题:
“合而为一之后,不就又只剩你一个人了么?那不是,又会孤单么?”
对抗孤独的行动,反而带来永恒的孤独,在结构上让我想起之前听到的两句话。一是康永老师在救猫救画那场里说“人是万物的尺度,听起来很神气,其实很可怜,因为这意味着我们人无法以别的东西为尺度”,二是塔可夫斯基“生命当然没有意义,要是有,人就不自由了”。
从某一点出发,来到这一点的背面。我从身后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意识到思考可以暂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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