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整理读书笔记 372
卷第一百九十七 唐纪十三(第5274)
《唐太宗伐高丽》
前宜州刺史郑元踌(chóu),已致仕(退休),(太宗)以其尝从隋炀帝伐高丽,召诣行在(皇帝行宫),问之,对曰:"辽东道远,粮运艰阻。东夷善守城,攻之不可猝(cù,突然)下。"(太宗)曰:"今日非隋之比,公但听之。"
张俭等值辽水涨,久不得济,(太宗)以为畏懦,召俭诣洛阳。至,具陈山川险易、水草美恶,(太宗)悦。
贞观十五年,俟利苾之北渡也,有众十万,胜兵(能作战的士兵)四万人,俟利苾不能抚御(安抚统御),众不惬服(心悦诚服),请处于胜、夏之间,(太宗)许之。群臣以为:"陛下方远征辽左,而置突厥于河南(黄河以南),距京师不远,岂得不为后虑?愿留镇洛阳,遣诸将东征,以防突厥为变。"(太宗)曰:"夷狄亦人耳,其情与中夏(中原)不殊。人主患德泽不加,不必猜忌异类。盖德泽洽(遍及),则四夷可使如一家;猜忌多,则骨肉不免为仇敌。炀帝无道,失人已久,辽东之役,人皆断手足以避征役,玄感以运卒反于黎阳,非戎狄为患也。朕今征高丽,皆取愿行者,募十得百,募百得千,其不得从军者,皆愤叹郁邑(愁闷不安)。岂比隋之行怨民哉!突厥贫弱,吾收而养之,计其感恩,入于骨髓,岂肯为患!且彼与薛延陀相攻,首尾受敌,势不得为边害也。"顾谓褚遂良曰:"尔知起居(负责记录皇帝言行的官员),为我志(记录)之,自今十五年,保无突厥之患。"俟利苾既居河南,卒(最终)无患。
(太宗)之发京师也,命房玄龄得以便宜从事(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处理事务),不复奏请。或诣留台(指皇帝外出时留守的官署)称有密,玄龄问密谋所在,对曰:"公则是也。"玄龄遂(立即)送诣行在(皇帝行宫)。(太宗)闻留守有表送告密人,怒,使人持长刀于前而后见之,问告者为谁,曰:"房玄龄。"(太宗)曰:"果然。"叱令腰斩,玺书让(责备)玄龄以不能自信,更有如是者,可专决之。
贞观十九年,张亮率舟师(舟师:水军 )自东莱渡海,以袭卑沙城。此城四面悬绝(悬绝:极其险峻 ),唯西门可上。程名振引兵夜至,副总管王文度奋勇争先,率先登城。五月己巳日,遂拔(拔:攻克 )之,俘获男女八千口。帝又分派总管丘孝忠等,于鸭绿水畔陈兵耀武。
李世勣进至辽东城下。庚午日,帝车驾抵辽泽,此地泥淖(淖:nào ,泥沼 )纵横,绵延二百余里,人马难行。幸得将作大匠阎立德布土作桥,大军方得以畅行,未作丝毫耽搁。
乙亥日,高句丽步骑兵四万来援辽东。江夏王李道宗仅率四千骑兵迎击。军中将士皆觉众寡悬殊(悬绝:相差很远 ),力劝道宗深挖壕沟、高筑壁垒,静候帝之大部队。道宗却道:“贼众恃人多势众,轻视我军,且远道而来,疲惫不堪。此时出击,必能破敌。我等身为前军,理当清扫前路,恭迎圣驾,岂可为君父留此劲敌!” 李世勣深以为然。
果毅都尉马文举亦高声道:“不遇劲敌(勍敌:qíng dí ,强敌 ),焉能彰显壮士之威!”言罢,策马直冲向敌阵,所到之处,敌人纷纷溃败。军心稍定。
然交战之际,行军总管张君乂竟临阵退逃,致唐军一时不利。李道宗收拢散卒,登高瞭望,见高句丽阵形已乱,当机立断,亲率骁勇骑兵数十人,冲入敌阵,往来驰骋,如入无人之境。李世勣见状,即刻领兵来援。二人合力,大败高句丽军,斩获首级千余 。
丁丑,车驾渡辽水,撤桥,以坚士卒之心,军于马首山,劳赐江夏王道宗,超拜(超拜:越级提拔)马文举中郎将,斩张君乂。上自将数百骑至辽东城下,见士卒负土填堑(堑:qiàn,护城河),上分其尤重者,于马上持之,从官争负土致城下。世勣攻辽东城,昼夜不息,旬有二日。上引精兵会之,围其城数百重,鼓噪声震天地。甲申,南风急,上遣锐卒登冲竿(冲竿:攻城用的长竿)之末,爇(爇:ruò,焚烧)其西南楼,火延烧城中,因麾将士登城,高丽力战不能敌,遂克之,所杀万馀人,得胜兵万馀人,男女四万口,以其城为辽州。
乙未,进军白岩城。丙申,右卫大将军李思摩中弩矢,上亲为之吮血,将士闻之,莫不感动。乌骨城遣兵万馀为白岩声援,将军契苾何力以劲骑八百击之。何力挺身陷陈,槊(槊:shuò,长矛)中其腰,尚辇奉御薛万备单骑往救之,拔何力于万众之中而还。何力气益愤,束疮而战,从骑奋击,遂破高丽兵,追奔数十里,斩首千馀级,会暝(暝:míng,天黑)而罢。万备,万彻之弟也。
六月丁酉,世勣攻白岩城西南,上临其西北。城主孙代音潜遣腹心请降,临城,投刀钺(钺:yuè,古代兵器)为信,且曰:“奴愿降,城中有不从者。”上以唐帜与其使,曰:“必降者,宜建之城上。”代音建帜,城中人以为唐兵已登城,皆从之。
上之克辽东也,白岩城请降,既而中悔。上怒其反覆,令军中曰:“得城当悉以人、物赏战士。”世勣见上将受其降,帅甲士数十人请曰:“士卒所以争冒矢石、不顾其死者,贪虏获耳。今城垂拔,奈何更受其降,孤(孤:辜负)战士之心?”上下马谢曰:“将军言是也。然纵兵杀人而虏其妻孥(孥:nú,妻儿),朕所不忍。将军麾下有功者,朕以库物赏之,庶(庶:庶几,差不多)因将军赎此一城。”世勣乃退。得城中男女万馀口,上临水设幄(幄:wò,帐篷)受其降,仍赐之食,八十以上赐帛有差。他城之兵在白岩者,悉慰谕,给粮仗,任其所之。
上召见诸将议军计,长孙无忌曰:“臣闻临敌决战,必先观士卒之情。臣适行经诸营,见士卒闻高丽至,皆拔刀结旆(旆:pèi,旌旗),喜形于色,此必胜之兵也。陛下未冠(未冠:未成年,不到二十岁),身亲行阵,凡出奇制胜,皆上禀圣谋,诸将奉成算(成算:既定谋略)而已。今日之事,乞陛下指踪。”上笑曰:“诸公以此见让,朕当为诸公商度。”乃与无忌等从数百骑乘高望之,观山川形势,可以伏兵及出入之所。高丽、靺鞨(靺鞨:mò hé,古代部族名)合兵为陈,长四十里。江夏王道宗曰:“高丽倾国以拒王师,平壤之守必弱,愿假臣精卒五千,覆其本根,则数十万之众可不战而降。”上不应。遣使绐(绐:dài,欺骗)延寿曰:“我以尔国强臣弑其主,故来问罪。至于交战,非吾本心。入尔境,刍(刍:chú,草料)粟不给,故取尔数城,俟尔国修臣礼,则所失必复矣。”延寿信之,不复设备。
上夜召文武计事,命世勣将步骑万五千陈于西岭,长孙无忌将精兵万一千为奇兵,自山北出于狭谷以冲其后,上自将步骑四千,挟鼓角,偃(偃:yǎn,放倒)旗帜,登北山上,敕诸军闻鼓角齐出奋击。因命有司张受降幕于朝堂之侧。戊午,延寿等独见世勣布陈,勒兵欲战。上望见无忌军尘起,命作鼓角,举旗帜,诸军鼓噪并进。延寿等大惧,欲分兵御之,而阵已乱。会有雷电,龙门人薛仁贵著奇服,大呼陷阵,所向无敌,高丽兵披靡(披靡:溃败)。大军乘之,高丽兵大溃,斩首二万馀级。上望见仁贵,召,拜游击将军。仁贵,安都之六世孙,名礼,以字行(以字行:以字行世,字比名为人熟知)。
延寿等将馀众依山自固,上命诸军围之,长孙无忌悉撤桥梁,断其归路。己未,延寿、惠真帅其众三万六千八百人请降,入军门,膝行而前,拜伏请命。上语之曰:“东夷少年,跳梁海曲,至于摧坚决胜,故当不及老人,自今复敢与天子战乎?”皆伏不能对。上简耨萨(耨萨:nòu sà,高丽官名)以下酋长三千五百人,授以戎秩(戎秩:军职),迁之内地,馀皆纵之,使还平壤。皆举手顿颡(颡:sǎng,额头),欢呼闻数十里外。收靺鞨三千三百人,悉坑之。获马五万匹,牛五万头,铁甲万领,他器械称是(称是:数量相当)。高丽举国大骇,后黄城、银城皆自拔遁去,数百里无复人烟。
上驿书报太子,仍与高士廉等书曰:“朕为将如此,何如?”更名所幸山曰驻跸(驻跸:zhù bì,帝王停留)山。
张亮军过建安城下,壁垒未固,士卒多出樵牧,高丽兵奄至,军中骇扰。亮素怯,踞胡床(胡床:可折叠坐具,马扎)直视不言,将士见之,更以为勇。总管张金树等鸣鼓勒兵击高丽,破之。
上之克白岩也,谓世勣曰:“吾闻安市城险而兵精,其城主材勇,莫离支之乱,城守不服,莫离支击之不能下,因而与之。建安兵弱而粮少,若出其不意,攻之必克。公可先攻建安,建安下,则安市在吾腹中,此兵法所谓‘城有所不攻’(出自《孙子·九变》)者也。”对曰:“建安在南,安市在北,吾军粮皆在辽东。今逾安市而攻建安,若贼断吾运道,将若之何?不如先攻安市,安市下,则鼓行而取建安耳。”上曰:“以公为将,安得不用公策?勿误吾事。”世勣遂攻安市。
诸军急攻安市,上闻城中鸡彘(彘:zhì,猪)声,谓世勣曰:“围城积久,城中烟火日微,今鸡彘甚喧,此必飨士,欲夜出袭我,宜严兵备之。”是夜,高丽数百人缒(缒:zhuì,用绳悬放)城而下,上闻之,自至城下,召兵急击,斩首数十级,高丽退走。
上以辽左早寒,草枯水冻,士马难久留,且粮食将尽,癸未,敕班师。先拔辽、盖二州户口渡辽,乃耀兵于安市城下而旋,城中皆屏迹不出。城主登城拜辞,上嘉其固守,赐缣(缣:jiān,双丝绢)百匹,以励事君。命世勣、江夏王道宗将步骑四万为殿(殿:殿后,断后)。
庚辰,过易州境,司马陈元璹使民于地室蓄火种蔬而进之,上恶其谄,免元璹官。
二月乙未,上发并州。三月己巳,车驾还京师。上谓李靖曰:“吾以天下之众困于小夷,何也?”靖曰:“此道宗所解。”上顾问江夏王道宗,具陈在驻跸时乘虚取平壤之言。上怅然曰:“当时匆匆,吾不忆也。”
上尝幸未央宫,辟仗(辟仗:清道仪仗)已过,忽于草中见一人带横刀(横刀:佩刀),诘之,曰:“闻辟仗至,惧不敢出,辟仗者不见,遂伏不敢动。”上遽引还,顾谓太子:“兹事行之,则数人当死,汝于后速纵遣之。”又尝乘腰舆(腰舆:人抬代步工具,高及腰),三卫(三卫:禁卫军亲卫、勋卫、翊卫)误拂御衣,其人惧,色变。上曰:“此间无御史,吾不汝罪(汝罪:罪汝,治你罪)也。”
陕人常玄告刑部尚书张亮养假子五百人,与术士公孙常语,云“名应图谶(谶:chèn,预言)”,又问术士程公颖曰:“吾臂有龙鳞起,欲举大事,可乎?”上命马周等按其事,亮辞不服。上曰:“亮有假子五百人,养此辈何为?正欲反耳!”命百官议其狱,皆言亮反,当诛。独将作少匠李道裕言:“亮反形未具,罪不当死。”上遣长孙无忌、房玄龄就狱与亮诀曰:“法者天下之平,与公共之。公自不谨,与凶人往还,陷入于法,今将奈何!公好去。”己丑,亮与公颖俱斩于西市,籍没其家。
岁馀,刑部侍郎缺,上命执政妙择其人,拟数人,皆不称旨。既而曰:“朕得其人矣。往者李道裕议张亮狱云‘反形未具’,此言当矣,朕虽不从,至今悔之。”遂以道裕为刑部侍郎。
发布于 福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