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psy迪西
25-07-28 21:46 微博认证:时尚博主

这两天走在路上会下意识的抬头看看天空,记得小时候的夏天在阳台上可以看到好多星星,星空下面是一张简易的凉板儿,上面躺着小小的我和给我摇扇子打蚊子的老外婆。

我从小是外婆带大的,从我妈怀我开始外婆就退休在家准备全职带我,我觉得我此生一大半的兴趣爱好性格习惯,都是从小跟着外婆耳濡目染形成的。

老外婆从来不存钱,有好多钱用好多钱,全部拿来买了漂亮的衣服首饰,从早年的电视购物开始买,直接买成vip,买到送货上门的业务员都和她称姊道妹的那种。后来换了新手机,学会了手机购物,买到直接被家里人给她强行断网,禁止使用除打电话收短信的其他功能。外婆住院的时候,医生护士和我妈聊到费用的事情,说:你妈妈完全不存钱啊?!我妈说对啊,她的钱都拿来买穿的了。医生无语…

老外婆巨爱美,美丽仿佛是她的终身事业和使命。年纪越大越喜欢买,越买越华丽,恨不得前胸后背都是亮片啊宝石啊又是雀雀儿又是鲜花那种衣服,并且三天两头都在买衣服,出门买个菜都能买两件衣服回来,问她为什么那么喜欢穿衣打扮,她会说:不趁现在穿些自己喜欢的漂亮衣服,死了打扮给鬼看么?!冬天她喜欢各种毛绒绒元素加身,由于都是不保暖的假皮草,所以呈现出一种里三层外三层堆满了的热闹喧嚣。到了夏天老外婆就很喜欢穿下摆巨大的连衣裙,她觉得又方便又凉快,小时候我就发现她特别喜欢在室内的时候把裙子当扇子用,一只手拿伢西瓜啃,另一只手掀裙扇风,豪迈至极。我人生中第一次大型误机,也是因为外婆非要化好了全妆去坐早班机,结果等她啰里八嗦的搞完,我们到机场的时候飞机早就飞了…有次出门给她买了件zara的灯笼袖连衣裙,宝蓝色的缎面材质配花鸟鱼虫的满身印花,像极了Valentino。老外婆喜欢得不得了,隔天就穿去吃席,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去盛汤,整个过程里她感觉自己的手越来越重往下坠,低头一看,由于袖子被她泡入汤内反复捞起,袖子里面装了半包汤,自此以后被我嘲笑为了把红包钱吃回来机关算尽,肚子装不下了就用袖子偷汤。珠宝首饰更是喜欢得不得了,小辈出去耍给她买礼物的话,她对土特产这类吃的压根没兴趣,你就随手给她买点项链耳环她比收到红包都还开心,反正也没有在讲究真金真钻,只是一味的在追求款式的华丽,往往几十元钱就能收获很长一段时间的快乐。

老外婆头发白得早,不晓得哪个时候开始爱上了染发,反正从小到大我是看过了外婆的各种发色,赤橙黄绿青蓝紫她全部尝试过。虽然她个子不高,但总能在她穿越人群的时候一眼看到她,你就认那颗行走中的彩色脑袋就行。最霸道的是每年学校开家长会,外婆出现在老师眼前的发色和发型次次不重样,导致初中和高中的班主任都跟我说过叫我劝外婆不要染发,对身体不好这类话。哪怕到了现在,外婆逢年过节的仪式感还是来自于染个发烫个头,以及穿新衣服。

老外婆是个江湖气很重的老太婆,前几年还精蹦的时候,早上出门买菜必先到游戏厅去晃一圈,去玩赌币机。又还厉害,90%的情况下都是只赢不输,那个时候游戏室一些社会青年和她变成了兄弟伙,还说要是哪个欺负她绝对要罩她。她也不贪心,赢个十几二十元就走了,那些年每天的菜钱都是老外婆玩赌币机赢回来的。后来有一次有个邻居污蔑我偷他家狗,气得我外婆直接喊了一帮兄弟伙,三更半夜的,在那个人回家的路上录他,说是要打别个。

老外婆当然也喜欢打麻将,我也喜欢她去打麻将,一来我可以在外面跳起脚脚耍,二来我可以找外婆拿很多零花钱,以前打牌就把钱压在面前的毡布下面,外婆一般打一拖二,所以我但凡伸手就可以要来她随便赏我的一张十元钱,高兴昏了,毕竟那可是9596年的十块钱啊。外婆麻将瘾大得很,几乎每天都是下午一场晚上一场,意志力相当薄弱,有时候连输几场过后,嘴巴上说不打了,屁股却借着散步歇一哈的由头坐到麻将馆门口的小卖部板凳上,只要有人来说缺个角,她就上桌了。最让我刮目相看的一次是汶川地震的时候,外婆正在搓麻,重庆震感也很强,她居然立刻放下自摸牌往家冲,一鼓作气冲上左摇右晃的六楼,因为她说小狗一个人在家,她要去救狗。

老外婆觉得自己很超,很爱给姊妹伙显摆,穿的戴的稍微有点样式,她就要去测试其他老太婆的欣赏水平。以前去楼下遛狗的时候一般要带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的是她觉得可洋气的速溶咖啡(后期改为喝果珍),标配是两块旺旺雪饼,别个问她在干嘛,她说在喝下午茶。前几年给老外婆买了新房子,隔三岔五她就下楼给姊妹伙吹垮垮,我孙儿又给我买了房我孙儿又带我去哪里耍了来,后来渐渐的她不爱出门了,我以为是她腿脚不方便走不动了,其实是外婆一起耍的老闺蜜一个个的都陆续去世了,把她也搞得郁闷了。

老外婆说我小时候超爱哭,可能是把眼睛水提前哭完了,长大了变得极其冷静和理性,完全不哭了。她问我:以后外婆死的时候你会不会哭哦?直接抢答:哭晕过去,同屋抢救。但突如其来的一切搞得我我还是有点恍惚,想起我上一次觉得自己老了,变得多愁善感了,就是忘了看了什么电视的某个下午,我莫名其妙的给外婆打电话过去,说外婆我好想你呀,外婆还在懵逼的时候我的眼泪就一下子喷射出来。长大好累,总觉得自己还是以前那个趴在外婆肚皮上才能睡着,明明不吃鸡蛋,却非要吃蛋炒饭,让外婆炒完再把鸡蛋挑出来的任性小孩,咦,上个月我不是刚刚才吃了外婆给我切的带着蒜味的西瓜么?

老外婆潇洒了一辈子,走也走得如此潇洒。幻视幻听蹦跶了三天三夜没睡觉,毫无征兆的检查出来白肺,送到医院直接转进ICU睡了五六天,前两天虚弱的醒了一会儿,说不上来话但也笑笑的和家人简短告别,接着器官衰竭沉沉的彻底睡过去了。上周回去看她的时候她就一直在昏睡,我之前昏迷过,所以我知道昏迷的人其实你跟他说话,他听得见周遭的声音,外婆老了耳朵背,我怕嗓门太大吵到其他病友,于是趴在外婆耳朵旁边说了几句悄悄话,她眼睛动了动,我晓得她都听得到。

老外婆真的走了,去了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地方,她倒好,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都经历过了,没啥遗憾了,只是我的心塌了一角,再也补不上了。

[蜡烛]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