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整理读书笔记 370
卷第一百九十四 唐纪十（第5177）
《贞观君臣治政录》
（贞观年间）闰月乙卯，上（唐太宗李世民）宴近臣于丹霄殿，长孙无忌曰："王珪、魏徵，昔为仇雠（chóu，仇人），不谓今日得同此宴。"上曰："徵、珪尽心所事，故我用之。然徵每谏，我不从，我与之言辄不应，何也？"魏徵对曰："臣以事为不可，故谏；陛下不从而臣应之，则事遂施行，故不敢应。"上曰："且应而复谏，庸何伤？"对曰："昔舜戒群臣：'尔无面从，退有后言。'臣心知其非而口应陛下，乃面从也。岂稷、契事舜之意邪？"上大笑曰："人言魏徵举止疏慢，我视之更觉妩媚，正为此耳！"徵起，拜谢曰："陛下开臣使言，故臣得尽其愚；若陛下拒而不受，臣何敢数犯颜色乎？"

（贞观年间）九月己酉，上（唐太宗李世民）幸庆善宫，上生时故宅也，因与贵人宴，赋诗。起居郎清平吕才被之管弦，命曰《功成庆善乐》，使童子八佾（yì，古代乐舞的行列，八人为一佾）为《九功之舞》。大宴会，与《破陈舞》偕奏于庭。同州刺史尉迟敬德预宴，有班在其上者，敬德怒曰："汝何功，坐我上？"任城王道宗次其下，谕解之。敬德拳殴道宗，目几眇（miǎo，失明）。上不怿（yì，喜悦）而罢，谓敬德曰："朕见汉高祖诛灭功臣，意常尤之，故欲与卿等共保富贵，令子孙不绝。然卿居官数犯法，乃知韩、彭菹醢（zū hǎi，古代酷刑，把人剁成肉酱），非高祖之罪也。国家纲纪，唯赏与罚，非分之恩，不可数得，勉自修饬（chì，整治），无贻后悔！"敬德由是始惧而自戢（jí，收敛）。

上（唐太宗李世民）谓魏徵曰："为官择人，不可造次（cào cì，轻率）。用一君子，则君子皆至；用一小人，则小人竞进矣。"对曰："然。天下未定，则专取其才，不考其行；丧乱既平，则非才行兼备不可用也。"

上（唐太宗李世民）问魏徵曰："群臣上书可采，及召对多失次（shī cì，语无伦次），何也？"对曰："臣观百司奏事，常数日思之，及至上前，三分不能道一。况谏者拂（fú，违背）意触忌，非陛下借之辞色，岂敢尽其情哉？"上由是接群臣辞色愈温，尝曰："炀帝多猜忌，临朝对群臣多不语。朕则不然，与群臣相亲如一体耳。"

（贞观年间）上（唐太宗李世民）遣使劳诸将于大斗拔谷，薛万均排毁（pái huǐ，排挤诋毁）契苾何力（qì bì hé lì，人名），自称己功。何力不胜忿，拔刀起，欲杀万均，诸将救止之。上闻之，以让（ràng，责备）何力，何力具言其状，上怒，欲解万均官以授何力，何力固辞，曰："陛下以臣之故解万均官，群胡无知，以陛下为重胡轻汉，转相诬告，驰竞（chí jìng，奔走竞争）必多。且使胡人谓诸将皆如万均，将有轻汉之心。"上善之而止。寻令宿卫北门，检校（jiǎn jiào，官名，负责监察）屯营事，尚（shàng，娶公主为妻）宗女临洮县主。

（贞观年间）岷州都督、盐泽道行军总管高甑生（gāo zèng shēng，人名）后（hòu，延误）军期，李靖按（àn，审查）之。甑生恨靖，诬告靖谋反，按验无状（wú zhuàng，没有事实依据）。八月庚辰，甑生坐（zuò，因...获罪）减死徙（xǐ，流放）边。或言："甑生，秦府功臣，宽其罪。"上曰："甑生违李靖节度，又诬其反，此而可宽，法将安施？且国家自起晋阳，功臣多矣，若甑生获免，则人人犯法，安可复禁乎？我于旧勋，未尝忘也，为此不敢赦耳。"李靖自是阖（hé，关闭）门杜绝宾客，虽亲戚不得妄见也。

（贞观年间）上（唐太宗李世民）以礼部尚书王珪为魏王泰师，上谓泰曰："汝事珪当如事我。"泰见珪，辄先拜，珪亦以师道自居。珪子敬直尚南平公主。先是，公主下嫁，皆不以妇礼事舅姑（jiù gū，公婆）。珪曰："今主上钦明，动循礼法，吾受公主谒见，岂为身荣？所以成国家之美耳。"乃与其妻就席坐，令公主执算（suàn，用竹器盛放的食物），行盥馈（guàn kuì，古代妇礼，为长辈洗手、进食）之礼。是后公主始行妇礼，自珪始。

（贞观年间）陈仓（县名，今陕西省宝鸡市）折冲都尉鲁宁坐事系狱，自恃高班，慢骂陈仓尉尉氏刘仁轨，仁轨杖杀之。州司以闻。上（唐太宗李世民）怒，命斩之，犹不解，曰："何物县尉，敢杀吾折冲？"命追至长安面诘（jié，质问）之。仁轨曰："鲁宁对臣百姓辱臣如此，臣实忿而杀之。"辞色自若。魏徵侍侧，曰："陛下知隋之所以亡乎？"上曰："何也？"徵曰："隋末，百姓强而陵（líng，欺侮）官吏，如鲁宁之比是也。"上悦，擢（zhuó，提拔）仁轨为栎阳丞。

（贞观十四年）初，侯君集俘获高昌王智盛。十二月丁酉，侯君集献俘于观德殿。行饮至（yǐn zhì，古代凯旋后祭庙并宴饮的礼仪）礼，大酺（dà pú，大设宴席聚集大臣饮食）三日。寻以智盛为左武卫将军、金城郡公。上得高昌乐工，以付太常，增九部乐为十部。

（贞观十四年）君集之破高昌也，私取其珍宝。将士知之，竞为盗窃，君集不能禁，为有司劾奏（hé zòu，上奏弹劾），诏下君集等狱。中书侍郎岑文本上疏，以为："高昌昏迷，陛下命君集等讨而克之，不逾旬日，并付大理。虽君集等自挂网罗，恐海内之人疑陛下唯录其过，而遗其功也。臣闻命将出师，主于克敌，苟能克敌，虽贪可赏。若其败绩，虽廉可诛。是以汉之李广利、陈汤，晋之王浚，隋之韩擒虎，皆负罪谴，人主以其有功，咸受封赏。由是观之，将帅之臣，廉慎者寡，贪求者众。是以黄石公《军势》曰：'使智，使勇，使贪，使愚，故智者乐立其功，勇者好行其志，贪者急趋其利，愚者不计其死。'伏愿录其微劳，忘其大过，使君集重升朝列，复备驱驰，虽非清贞之臣，犹得贪愚之将。斯则陛下虽屈法而德弥显，君集等虽蒙宥（yòu，宽恕）而过更彰矣。"上乃释之。

（贞观年间）又有告薛万均私通高昌妇女者，万均不服，内出高昌妇女付大理，与万均对辩，魏徵谏曰："臣闻'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今遣大将军与亡国妇女对辩帷箔（wéi bó，帷幕，代指隐私）之私，实则所得者轻，虚则所失者重。昔秦穆饮盗马之士，楚庄赦绝缨之罪，况陛下道高尧、舜，而曾（zēng，竟然）不逮（dài，及）二君之乎？"上遽（jù，立刻）释之。

（贞观年间）侯君集马病钟颡（zhōng sǎng，额头生疮），行军总管赵元楷亲以指沾其脓而嗅之，御史劾奏其谄（chǎn，谄媚），左迁（zuǒ qiān，降职）栝州刺史。

（贞观年间）魏徵上疏，以为："在朝群臣，当枢机之寄者，任之虽重，信之未笃（dǔ，深厚），是以人或自疑，心怀苟且（gǒu qiě，敷衍）。陛下宽于大事，急于小罪，临时责怒，未免爱憎。夫委大臣以大体，责小臣以小事，为治之道也。今委之以职，则重大臣而轻小臣。至于有事，则信小臣而疑大臣。信其所轻，疑其所重，将求致治，其可得乎？若任以大官，求其细过，刀笔之吏，顺旨成风，舞文弄法，曲成其罪。自陈也，则以为心不伏辜（fú gū，认罪）；不言也，则以为所犯皆实。进退惟谷（jìn tuì wéi gǔ，进退两难，陷入困境。语见《诗经·大雅·桑柔》："人亦有言，进退维谷。"），莫能自明，则苟求免祸，矫伪（jiǎo wěi，虚伪）成俗矣。"上纳之。

（贞观年间）张玄素少为刑部令史，上（唐太宗李世民）尝对朝臣问之曰："卿在隋何官？"对曰："县尉。"又问："未为尉时何官？"对曰："流外（liú wài，隋唐时官制，不入九品的官员）。"又问："何曹（cáo，部门）？"玄素耻之，出阁殆（dài，几乎）不能步，色如死灰。谏议大夫褚遂良上疏，以为："君能礼其臣，乃能尽其力。玄素虽出寒微，陛下重其才，擢至三品，翼赞（yì zàn，辅佐）朝政，岂可复对群臣穷其门户？弃宿昔之恩，成一朝之耻，使之郁结于怀，何以责其伏节死义乎？"上曰："朕亦悔此问，卿疏深会我心。"遂良，亮之子也。孙伏伽与玄素在隋皆为令史，伏伽或于广坐自陈往事，一无所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