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07-27 19:31

双向暗恋——

菩荠观外围了一圈翠润修竹,疏影斑驳,其间羊肠小道布着青苔。木盆置于石台上,盆内清水清澈,谢怜掬了一捧扑在脸上,夏日的燥热随之减淡许多。
林内鸟鸣中插入脚步声,谢怜转头,花城正从小道尽头遥遥走来,全身上下一律浓红修饰,灼目吸睛,压住了周围所有绿意。
他眨眼回神,提高声音道:“三郎当心脚下,早先下了一阵雨,这路恐又滑又湿的。”
花城远远就对他展颜,被谢怜清透的嗓音笼了一脸后,便稍微敛了神情,增添肃然,悠然自得的脚步缓下一些,慢腾腾来到谢怜身边。
话语没有掉在地上,被全数吸纳,瞧着花城乖巧的模样,仿佛他说什么都不会被不接受,这般混想令谢怜攥了攥自己衣口,叩告自己,只是戒备摔倒,哪来这么多隐蔽深意。
花城举手在谢怜面前挥了挥,又用手背接了他下巴凝聚的水珠,阻它流进衣领,再收回手,笑道:“哥哥。哥哥?”
下巴的抵弄转瞬即逝,近日莫名发呆的次数变多,谢怜收回三魂七魄,寒暄道:“三郎来啦?今日鬼市清闲一些?”
两人一边说,一边并肩坐在矮石凳上,中间默然地空了一段似是而非的距离,跳跃的日光抖动攀爬。花城似是觉得晃动的光团好玩,摊开手饶有兴味地虚虚勾抓,道:“清闲不算,却也没繁忙到绊住脚的程度。不过,若是见哥哥,纵有万千牵绊,那都是不值一提的。”
他放下手,冷不防碰到什么东西,低头看,原是谢怜被风吹拂过来的飘逸发带,尾巴堆叠在石凳上,布料柔软。花城目光描摹一会,收回手,摸到颊边小辫子的红珠,捻动翻转。

谢怜目光平视前方,耳朵却注意着身旁人的动静,此时花城一番亲黏话语,由不得他不转眼。转眼只见花城微微垂首,白皙指尖揪着红珠,红珠漂亮圆润,必不是凡品,然绸缎金钏、玉镯颈链,不是没见花城经常佩戴更换,但他每回唯不遗漏红珠,亘古而长远地点缀着,独很偏爱这一个。
脸庞的水雾被蒸散,忽然又燥意渐升,谢怜再次看了看花城腰间,空落落的,没有挂甩着什么物什,也对,喜爱的自然亲身跟随,平淡的有个念想就成,没到大动干戈的地步。转脸低头道:“三郎如此说,我作为主人,定是要好好招待你的,但我这边事小,不必太过挂怀忧心。要是妨碍了你,不可的。”
花城停了动作,直起身,视线落在谢怜歉意的侧脸,这歉意自然是考虑周到,以他鬼市的事务为重,无可厚非,然而冷静之意太多太硬,被推了心的感觉也难免。他轻轻笑了下,喉头哽了哽,语气故作轻松地狭昵道:“哥哥是要赶我走么?”
谢怜意识到自己话里的隔拒,一下顾不得什么掩藏了,忙道:“没有!三郎你来……我很开心。”
二人目光对上,花城唇微开,像是要讲话,又像有点愕然,而谢怜已无法再平心静气地坐下去,起身找借口道:“天热,我去给你倒杯凉茶来,三郎等——”
话没讲完,他欲前行的路被一只伸长的腿拦住,皮靴深黑挂链,差点撞上,堪堪止住,随即身前覆盖下一片阴影。
花城也站起来,胳膊撑在竹竿上,叉在谢怜面前挡人,力道似是没把控妥当,停栖的鸟振翅飞走。他低头看着诧然仰脸的谢怜,两人鼻息相触,呵气轻颤,耳际空茫。蒙神之间想了半天的留人话头,才道:“……昨日哥哥送我的香囊,安神效用极好,你费心了。”
听他主动提到香囊,谢怜眼神无法不往他干净的腰间瞄,道:“三郎喜欢就好,买时忐忑,幸符合你品味,没有弄巧成拙。”
花城低声道:“嗯,很喜欢的。它底下的璎珞摆荡起来,也极好看,像花丝。”
摆荡起来,该怎么才能摆荡呢?是要佩戴才行的呀,谢怜还是没忍住,眼睫眨了眨,小声道:“说起来,三郎的红珊瑚珠,是和你珍重的人有关的吧?”
花城看着他乱动的眼瞳,语音缱绻:“是,我小时候就携着它,到如今很多年了。”

原是故人之物,睹物思人。往日不可追,久远庄重的情意,想必是很刻骨铭心的,谢怜只能自认相识晚矣,情错时不待。
他倾心道了一句:“这样,很好。”胸口很堵,后撤了一步,又顿足,不知该怎么办了。
恰时,菩荠观的纱窗前忽蹿过一只野猫,啪嗒一声打落了叉杆,两人闻声望去,触景思物,花城道:“香囊上的绣线彩猫,也很可爱。”
谢怜看向他,很感寂寥,但也发自内心地笑道:“三郎记得清楚,有心了。”
礼物送出后便是归被送之人了,如何处置,如何对待,送礼之人都没立场也没必要左右,两心一不一致,强求不来。作为朋友,并未草草弃之不理,花城的回馈,可以说是很诚心恳切的了。
语毕,花城露出烦闷的神色,再对谢怜道:“昨日回坊里,本是想把香囊落锁安放,又觉冷落暴殄,若系于腰间,恐随我行走四处撞荡毁坏,很是纠结了一番。”
“于是我做了个法囊薄袋,无形无色,却坚硬不可摧,用来保护正好,但出门急,还未完工。”
谢怜听明白后,看着花城,所以,不携带出来是因为呵护之心,而不是旁的什么,他想到自己的胡思乱猜,不禁又有羞又有愧,耳面皆红,半天才道:“原是如此,其实……那只是小小一物,不作什么要紧,多谢三郎喜爱它。”
花城笑道:“我才要谢谢哥哥,不过谢来谢去的,和哥哥都生疏了。”
谢怜莞尔道:“怎么会?”
花城看着他唇边扬起的弧度,这才把扒着绿竹的手收回,心神缓和下来。谢怜低落的缘由他并不能确切知道,但歪打正着地引人笑了,可知他本人本身在谢怜那里是举足轻重的,至于究竟是情还是谊,又不必急迫相追。
他道:“待晚点回去制好,也拿给哥哥瞧瞧。”
谢怜心神微动,询问道:“所以,三郎明日要把它佩戴出来?”
花城侧头看了他一眼,随后颔首,笑道:“嗯,当然。”
两人回身进观,日头悬顶,影子交缠在石子路面。谢怜脚步默默雀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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