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深夜在珠海等着登机时,看见友人发的钮骠先生仙逝的消息。享年92岁。
蒙柴俊为兄安排,2011年曾经有幸与钮先生盘桓请教了一整天。当时上海台过来为吴小如先生和钮骠先生录制《绝版赏析》,我半是做为陪同,半是半拉剧组成员,鞍前马后也学了很多。
中午,柴大官人在东四十条路口的本帮菜馆子“沪江香满楼“设宴,我陪两位老先生吃饭闲聊。虽然之前通过吴先生文章和中央11套节目,早已非常熟识钮先生的音容笑貌,但能够面对面亲炙求教,这还是第一次,现在想来,也是唯一一次。
钮先生谈兴甚浓,介绍了萧派小花脸在《空城计》“三报”一场中,报子的三次不同下场身段。还聊了京戏台上有四块“瓤子”,一举一动都有规矩。我现在只能记得,有《青石山》的老爷——“龛瓤子”(所以让老爷下高台卖一场“趟马”多么无趣甚至破规矩),《大劈棺》的庄子——“棺材瓤子”,某出戏有个官儿老爷——“轿瓤子”,还有哪出戏的什么“瓤子”我现在实在想它不起了……
我提到萧长华先生《选元戎》和《刺汤》的两段唱腔都非常过瘾,一段西皮一段二黄,虽是小花脸,有些戏谑意味,但矩范井然。钮先生笑眯眯说,萧先生有老生底子,《选元戎》的西皮原板转快板是学汪派的,《刺汤》二黄原板学孙,等到《虹霓关》城楼既可以唱《取荥阳》也能唱《空城计》,要是后者就是学谭啦。
萧先生化老生唱腔入丑角,这是人所共知的,但我从来没有这么简劲、系统地把这三段戏分别联系到“前三鼎甲”。老先生的点拨,往往就是电光火石之间,让人豁然开朗。
那时,我正在学《山海关》,想到这出戏和很多其它戏里,都有个表达悲伤的唢呐牌子叫【批】,有的场合的版本叫【哭批】,但“批“这个字怎么讲呢?钮先生也做了非常有说服力的解释。
那天录完节目,我还有个任务,是打车送两位老先生回家。吴先生住在北大东门外的中关园,所以先送钮先生。两位老先生录了一天节目,我深恐有失,把两位先生踏踏实实安排在后座坐好后,我坐到副驾的第一句话就是:“师傅,我们这仨人,加我不加我都差不多两百岁了,您路上多费心,悠着点儿开哈,咱们不着急。”
那天路上极堵,开了恨不得有两个小时。吴先生有时跟钮先生闲聊,有时跟我介绍四五十年前跟钮先生的交情,如何傍着夏山楼主在1960年录《鱼肠剑》,如何通过钮先生向贯大元先生学戏。钮先生虽然几乎年届耄耋,但对吴先生一如既往地执弟子礼,老拍着我座位的后背说:“小樊啊,当年吴先生跟我讲解红楼梦时啊……”吴先生当时就把话头接过来:“可是,我在有篇文章总结京戏中的红楼戏有哪些时,钮先生事后给我做了很多的补充。”这件事其实我早在先生文集里读过了,但两位先生的治学态度和谦逊,在那辆出租车里,我的感受是沉浸式的。
好容易到了钮先生家小区,吴先生坚持要把钮先生送到家门口,钮先生坚辞,后来折中是吴先生留在车里,我去把钮先生送到楼下,他坚持推脱不要让我陪上楼,而且又嘱咐了半天,让我路上好好照顾吴先生到北大。
把两位老先生都安全送到家后,我重新打一辆车回家。回想这一天的收获,路上满满都是幸运。
一年多之后,刘曾复先生仙逝;又过了没多久,吴先生也走了。昨天又送走了钮先生。三位老先生,都是在九十往上离开的。很多时候自己解宽心想,也是喜丧了。但是怎么说呢?关于京剧,关于那个晚上的幸运感,怕是以后越来越难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