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吳航 @饭香_学步集 兄《潘耒全集》卷三「古今音論」：古今音議

夫音者，生於地氣，成於天鈞。五方之民，脣吻異動，猶江河異派，皆歸溟渤。今論古今之音，當明其本末。考文稽古必遵舊律，如仰觀星躔，不可移寸度。敷教行世宜從時韻，若順風颺帆，不可逆洪流。二者殊途同歸，各守其域，則古道不墜，今用得彰。

音之始作，發乎性情，應於天地。太古之世，聲簡而質，宮商未備，然淸濁自諧，如金石相振。及至聖人作則，截竹定律，非以人力强爲，實法四時噓吸。故黃鍾定宮，太蔟立商，皆因陰陽消長之序，猶春蠶吐素，自成經緯。

三代之音，夏質商渾，周文漸繁。王畿雅言，如北辰居所，列國方音，若衆星拱極。誦詩者必協雅、頌之正聲，若失其律，猶斷瑟絃，雖存形制，永絕淸響。古音貫典籍，若血絡通百骸，抽絲則形槀。似鼎彝蘊精魄，刮垢則神亡。

王道旣微，九域殊風。雅音漸替，猶源水散爲千谿，各因地勢。聖賢正樂，非以今律繩古噐，實以古義約新聲。然脣吻之變，終非人力可囿，若草木應候，榮枯自循天時。

暴秦燔籍，古調幾絕。漢興求遺，諸生口授，殘音如懸絲。齊魯傳經，音讀稍殊而義理互證，若百川赴壑，曲直雖異，終歸滄海。然古調浸微，新聲潛生，如舊鼎新範，形存質遷。

音韻流變，若四時更迭。古調雖醇，難協今耳。今聲雖便，或失古意。猶太廟之噐，陳於明堂則顯威儀，施諸庖廚則違其用。故著述教民，必擇時世通言，若因水行舟。强執古語，如衣裘涉暑，動輒窒礙。

且言以達意爲本，今音者，兆民脣齒之公噐。敷政立教，非此莫通，猶馳道之設，必依當今軌跡。若固守商周舊途，非惟迂闊，必陷榛莽。此非背祖，實如車隨轍轉，舟順流移。

是故稽古者尚古音，猶農精辨菽粟。古音乃啓經籥，離其本則訓詁舛謬，經義幽隱。昔先儒審音，剖判毫芒，非好繁複，實因鼎彝無銘則祀義莫明，簡冊失音則聖言難曉。治古學者，當正讀如奉圭臬，此存根本之道。

至若敷教庠序，著書淑世，則宜用今韻。猶大匠誨徒，必示時用繩墨，方能曲盡其妙。强以古切授童蒙，若挾山超海，其不能必矣。二者猶太廟雅奏與閭巷謳吟，各安其分。雅樂尊先王，謳吟通今情。混則兩傷，分則雙美。

大音和衆聲而不自彰，大象涵萬形而不自顯。古韻今音，理亦同歸。執古拒變者，若膠柱鼓瑟，雖守殘編，終失活機。趨時忘本者，如斷港行舟，雖得湍流，終成涸澤。

音之爲道，在古爲經脈，在今爲脣舌。脈絕則體僵，舌結則情隔。善調者如醫和陰陽，必使二氣周流。似匠運斤斧，務循理路斵削。古調蘊玄珠，今言含妙用，猶四時異候皆成歲功，五方殊響同歸天籟。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古音之重，在存先王法度，護文獻眞髓，若衛九鼎於明堂。今音之便，在通兆民脣齒，利敎化施行，如疏溝澮溉沃野。明此分途並用之理，則古不厭深，今不病淺，並行天地間，若黃鍾與土皷，各發其誠，共諧大和。音有萬殊，其理一貫，豈在脣齒之異？達此玄樞，方謂通變之至。

音之通塞繫文脈絕續，韻之古今關大道顯微。偏執則陰陽失序，兼通則天地交泰。善學者當如神禹治水，順性而導，使古音淸流潤學林之根，今韻活波溉當世之田。守先待後，存古宜今，斯爲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