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高途这件事,沈文琅早已驾轻就熟,所以那份辞职报告递到他面前时,他也只是语带轻蔑地回复。
“我不同意。”
“沈总,”高途的脸色惨白得过分,站在他面前,像一片揉碎又展开的纸,摇摇欲坠。
“材料我已经交到了人事处,我会在工作交接好后再离职的。”
这听起来不像恳请,沈文琅心口无名火起,他自然知道员工离职不用等公司批准,但高途不一样,高途不行。
“这三十天,不要再请假了,”他把那份碍眼的离职报告扔回桌子对面,“既然要交接,就拿出点工作的态度来。”
“别再因为你家那个娇弱的omega三天两头逃班。”
高途没有再忤逆,只轻轻答应一声,像每一个进来报告事情的普通日子一样,安静顺从地退出门去。
沈文琅冷淡的眼神不耐地追随着他,而高途面色如常,好像递上辞职报告这件事,跟送一杯茶的意义没什么两样。
沈文琅几乎捏碎了手中的钢笔。
高途很怪异。
沈文琅盯着他和同事交代工作的背影。
高途在极速消瘦下去,定制的西装穿在身上已经有了旷量;高途工作更加拼命,好像要在这三十天里把未来所有事情都完成;高途更少去食堂吃饭了,几乎见不到他进食,即使吃东西,也少得可怜;高途的身体似乎出了毛病,心形的嘴唇没了颜色,额头也时常挂着冷汗;高途……
不止一次,高途进入后,卫生间里会传来呕吐的声音。
要把离职体检提前。
沈文琅收回视线。
“他第一次那晚,好像病着……盛总,你猜猜看,他叫的人是谁?”
激怒的话说得熟稔轻佻,盛少游的信息素爆发时,沈文琅原本不以为然。即使后颈的尖锐疼痛已经放射般蔓延开,他也有把握能接住对方的攻击。拳头如雨点般砸下,沈文琅伸手格挡,没防住的几拳砸在身上,他也冒了火,一脚把发疯的Alpha踹开。
暴怒的盛少游还想再冲上来,沈文琅擦掉嘴角血迹,火气也上涌,正准备迎战,一个宽阔但单薄的肩膀突然出现在面前,将他完完全全护在了身后。
“盛总!您冷静一些!”
是高途。
这个病弱的,平庸的,已经打算离开公司的人,迎着狂乱的信息素挡在了他的身前。
“这是公共场所!您太失态了!”
“滚开!”
恐怖的信息素攻击更上升了一个度,高途展开的双手抖得不成样子,但挡在他面前的脚步却一步也没有退缩。沈文琅已经无暇思考一个beta为什么会对信息素有反应,在理智之前,他的信息素已经轰然炸开,顷刻之间反扑向对方,将所有攻击都格挡在面前人身体之外。
只是没想到的是,在他保护性的信息素笼罩中,高途却身体一抖,直直地倒了下去。
“高途!”
什么花咏,什么做戏,该死的他妈的的盛少游,沈文琅一瞬间大脑空白,本能般扑过去接住高途倒下的身体,那么轻一把骨头,几乎感觉不到他的重量。沈文琅急着查看高途的状态,右手胡乱摸索,忽然被一股温热打湿。
他摸到满手的血。
“滚开!”
不再管余怒未消的Alpha如何如何,沈文琅一把抱起高途,拼命跑向门口。
“开车,去医院!”
来得太迟。
沈文琅站在医生面前,人近乎呆滞,目眦欲裂。
病人omega信息素紊乱,身体虚弱,原本不宜有孕,又在孕早期受到了强烈的Alpha信息素攻击,尤其是来自生父过强的信息素刺激,直接催动了孕囊的脱落迹象,为保母体,现在只能进行清宫手术,请家属来签字吧。
信息素紊乱……有孕……生父……
“病危通知单”。
沈文琅忽然丧失了理解能力。他不是没闻到昏迷的高途身上浓烈的鼠尾草气息,和他日思夜想的、春宵一度的那抹香气多么一致。
可这是高途。这可是高途。
沈文琅缓缓抬起血迹斑驳的右手。
您是患者的……?
我是孩子的生父。
他接过医生递来的笔,血渍沾染到笔杆上,可落笔的前一刻,他的衣角忽然被揪住。
沈总……
高途颤抖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身体几乎动弹不得,虚脱的手用尽全力拽住沈文琅的衣服,一点一点向上攀扯,终于拽住他即将落笔的手臂。
不要签……
轰然炸开的疼痛,从被高途抓住的手臂迅速蔓延到整个身体,扎得他五脏六腑都绞痛。沈文琅盯着通知单,逃避地不敢去看高途哪怕一眼。
我离职了……我马上就走……
高途说话的声音已经接近泣音,扯住他衣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不要签……求求你……你叫我妹妹来吧……求求你……
沈文琅的眼泪已经砸在了通知单上,他狠心推开高途攥着他衣袖的手,字迹混着血迹和泪迹一起落在签名处。
高途发出一声悲泣,瘫软的身体挣扎着从手术床上直起来,他不再恳求沈文琅了,转而对着医生哀求,话说得混乱又激动。
医生求求你医生……他不是我的家属求你了请您叫我妹妹来……我不接受手术……求求您拜托您……
他几乎要扯着大出血的身体给人翻身下跪,沈文琅扑过去按住他的身体,高途意识已经模糊了,身体还在无力地挣扎,发散的瞳孔被一层层的泪水淹埋。
我要这个孩子……
沈文琅匐在他身上,听到他跨越了十年的哀语。
沈文琅,救救我……
沈文琅握着高途的手,沉默地坐在床边。病人已经沉沉昏迷一天,麻药早已失效,医生推断是身体过于虚弱,以及理智过于逃避。
照顾好病人,切忌大悲大痛。
沈文琅顶着发青的脸色,连谢谢说得都滞涩。
他坐回床边,自然地再次牵回那只冰凉的手,手背上滞留针的针眼已经发青,他拿另一只手虚虚环上去,以防挣动又牵连到针孔。
病人连昏睡都不安稳,眉头总是紧紧蹙着。沈文琅用眼神细细描摹,试图用虚无的视线作安抚。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仔细看过高途的脸了。镜片之后的眼睛总是躲闪着,他不喜欢高途低着头,那么动人的一双眼睛,要看得高,看得远,去看天那头的纸飞机才好。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沈文琅缓缓弓下腰,额头靠上对方蜷缩的手指。
为什么他们会变成这样。
如果早些知道高途是omega,如果早些知道高途是那晚的人,如果早些知道高途有了孩子……
如果……
有冰凉的手指,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
沈文琅猛地抬头,对上病人直直的眼神。
高途久久地注视着他。
你好点了吗,有哪里不舒服吗?沈文琅原本有许多问题要问,可病房的空气太寂静,他忽然,不敢去打破。
“沈文琅……”高途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喉咙嘶哑,“你讨厌我就好了,……。”
高途后半句说了什么,沈文琅没有听清,他看着高途空洞的双眼,只是看着,已经被其中破败的哀伤吞没。
“那是我的孩子。”
那双美丽的,失去色彩的眼睛,安静地坠落下一滴泪。
“是我的宝贝。”
沈文琅只觉得被面前人无形的手扼住咽喉,他双手颤抖,嘴唇翕动几次,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高途,沈文琅好想亲亲他悲伤的眼睛,一切都会好的。
可这无力的安慰,说出口反而像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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