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时候，我在我奶奶家附近上的幼儿园，对面是一个棚户区，街口就是几个早餐铺子。因为地处赣浙交界处，早餐的特色也是兼具江西的辛辣和浙江的咸鲜，各个早餐铺子里氤氲出来的雾气，也总是以一种面的清香为基调，辅以翠绿的葱花、膏腴般的猪油、现炒的辣椒末的天然芳香，最终以陈醋的味道收尾的奇妙嗅觉体验，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进去开启今天的生活。

我大多数时候在家吃早饭，有时候爸妈或者爷爷奶奶给点散碎硬币，也能到这几个铺子打打牙祭。我最爱的搭配是三分饺三个和一碗清汤，三分饺是一种素馅蒸饺，杀过水的萝卜丝和芹菜，用猪油和匀，用点辣椒点缀，咬开之后并没有什么汁水，而是白萝卜丝带来的爽朗的味道；清汤也并不清澈，实际上是一种馅料少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薄皮馄饨，用滚烫的面皮汤冲开预先打好的底料，新鲜熬制的猪油和昨晚刚炒制好的辣椒末总是有股热情的味道，葱花颗颗饱满，喜欢吃酸的也可以加点陈醋，猪油弥补了味精不够醇厚的缺陷，味精也为猪油补上了鲜味。搭配着三分饺，一口饺子一口汤，提神效果远好于现在的冰美式。

我每次去奶奶家都会路过这个棚户区，在我15岁左右的时候，这里旧改了，这个早餐店老板也不知道是拿到了补偿不做了，还是因为别的原因，我记忆中很久没看到过了。

后来奶奶家也拆了，爷爷奶奶也陆续辞世，关于那个片区的记忆似乎都没有载体了，但我平日里也不会特别难过。

去年春节回家，我问我爸，还有哪里能喝到清汤。我爸也不知道，他微信问了几个朋友才知道现在做这种早餐的人也越来越少了，在老城区可能还有几个。第二天七点出头，那种老家冬天的感觉还是很熟悉，开口说话就能喷出白色火焰的感觉在广东已经很多年没体验过了，一边哈着气暖手，一边走路去吃清汤。

第一口清汤喝下去，是那种熟悉的感觉，但是这家店不卖三分饺，也让我这顿早饭似乎有了回忆，但回忆不多。就像我再想沿着那条路去那个铺子吃顿早饭，再去奶奶家，可现在不仅没有了铺子，奶奶和她的家也没了。

二

刚来珠海的时候，我和姜觉得珠海和深圳最大的区别就是，湖南菜的统治地位明显不行，深圳不愧为湖南人的省外飞地。与此相对应的是珠海有比较不错的广东本土美食，尤其是隔壁中山、江门的特色美食也能在珠海找得到。

我依然记得来珠海第一顿饭吃的是一个融合菜，点了一个黄鳝饭，据称是台山特色。我本不爱吃黄鳝，不过台山人擅长做煲仔饭，与丝苗米一同蒸熟的黄鳝自带米饭的香味，炒制以后又带着满满镬气回到煲里，上桌时还能听到里面噼啪作响，我已经可以想象出锅巴在唇齿间经过的满足感。除了黄鳝饭外，其他的菜我们也点了几个，不过属于中规中矩，没什么记忆点。

因为有了葵姐的原因，出去吃饭的次数锐减，能分到这家馆子的次数也就少了。前几个月，额娘来珠海玩我们在这里吃了顿饭，黄鳝饭还是那个价格，但是上桌揭开锅盖后，看到的米饭不似从前那般粒粒分明、油脂均匀、鳝味浓郁，甚至鳝段里还有没处理干净的骨头。送走额娘以后，我跟姜说，果然没有什么东西是能保持一成不变的，哪怕只是那么小几年时间。

前阵子姜总吐槽他们公司周围已经没有靠谱的午饭了，我有空就会开车带她出去改善一下伙食。在某个私房菜，我们又吃到了记忆中熟悉的黄鳝饭的味道，哪怕一直注意碳水摄入的我也情不自禁地吃了两碗，甚至没注意到里面放了香菜碎，无法摄入香菜的人应该可以体会这个饭到底有多好吃。剩下的饭没吃完我打包回去给葵爷和葵奶也尝了尝，简单加热一下依旧保持了刚出锅7成的风味。

味道就像是我习惯性使用的记忆锚点，我会用它来标记我的回忆和情绪，熟悉的气味能把我一瞬间带回到某个特定年龄段的精神状态。顺着锚点回去了，发现记忆里的人事物都不在了，会失落；发现记忆中的人还在，又会是一种别样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