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杨桥》6
绿杨桥的正东便是玉云山，春夏亭亭如盖、似朵怡然自在的绿云，因为晌午已过，日头并不算烈，可九堂心里说不出的紧张，似是担心背上的少年转眼就不见了。
“书呆子，你出汗了。”
九堂抬手摸了摸额角的汗水，“没事，我不累。你抓紧一点，这段路有点陡。”
“谁担心你累了，我只是不想被你的汗味熏到，”天少一脸不屑地伏在肩上，又撇撇嘴，“不过你这匹马耐力还行，只是速度太慢，比不上那乌云更别提盖雪了。不如给你起个名字，就叫龟九吧。”
那山虽不是万仞高，登顶却须走一路蜿蜒陡峭，九堂不常走山路早就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又行了近百米，才算来到一处开阔的平台上。

山空无人、鸟鸣相应。只见眼前一片开阔壮丽，鲜光铺陈于深绿浅绿之中，根根叶脉清晰可见。
“有气势！”天少似乎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到，从背上跳下来迎风而立，周身被斜阳勾勒出纤细清理的轮廓。“没想到，还能再来这里。”
九堂刚才一直顾着上山，有只脚崴了也没留心，现在火辣辣地疼。他转转自己的脚腕，又被那红衣攫住了目光。“我其实想问，你为什么不怕光？”
“谁要怕光，又不是阴沟里的老鼠。我看你才是鼠目寸光，可见书读多了就会变傻。”
“可是画本子里都说，你们应该是晚上才会出来的。”
“然后呢，出来找到人吸阳气？”红衣少年满脸戏谑，故意把脸凑近，又假装张嘴咬住九堂的脖子，其实只是伸出舌尖，一闪过过地碰了碰，“都说你出汗了，好臭。”
九堂形容不出那种感觉，热热的，痒痒的，他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把头低下来，却看到天少那斜长的影子，有些清癯。“你有影子，难道你真的不是鬼……”
“莫非你很喜欢鬼，那岂不是很失望。”

“可是我去找过你，你家的宅院不在了。你若不是鬼，为何那么轻。”
“真是啰嗦。少爷我饿了，吃饱了再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九堂默默去周围转了转，找了些饱满圆润的山杏跟果子，用手帕细细擦了擦才递过去，“这山上一时也找不到更多东西，要不尝尝这个，这个已经软了，不会酸的。”看着天少用纤长的手指夹了枚果子放进嘴里，他才又自顾自说起来，“不管你是人是鬼，我都不怕你。就算你是鬼，你帮过我，我也想帮你！”
那果子虽不算太酸，但有种清涩的苦味，天少圆圆的眼睛不自觉地眯起来，那模样竟分外乖巧。他慢慢吃着品着，隔了许久才抬起头来。

“我虽然不是鬼，却也算不得人。我平生喜欢打猎，那日追着一只麋鹿跑了很久，眼看着它中了箭可它就是不肯停下来，我就跟着冲到了山崖边，那山崖还没有这里高，可是冲下去我就死了。说死了也不尽然，还残存了一魂一魄。”
九堂明知道那是很久之前的事，可还是忍不住拉起他的手问，“伤口还疼不疼？”
“果然呆子，”红衣少年又换上一副轻松的面孔，“都那么久了，怎么可能还会疼。”
“那就好。那后来呢。”
“虽然我还有缕残魂，可身体却凉透了，家人把我葬在绿杨桥。我走不了多远，为了苟延残喘就附身在墓前的那株鸢尾上。可那日不巧，这鸢尾本就娇弱，偏偏碰上一只猎犬，它一口咬住这株鸢尾就往桥下跑，把这株草还有我狠狠甩在河边。我还以为彻底要结束了，谁知桥上走下个小男孩，长得又黑又丑。他把我们轻轻地从河边捞出来，种在了柳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