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鲁藏布大峡谷首漂记（下）
对白水漂流者而言，西藏的雅鲁藏布江便是江河中的“珠穆朗玛”。经过十年的准备，探险队队长斯科特•林德格兰（Scott Lindgren）终于得到中国的允许，可以去雅鲁藏布大峡谷漂流了，我们怀揣了十年的梦想即将实现——这支汇集了世界上最顶尖漂流选手的探险队将试图完成这个星球上最为凶险莫测的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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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倒流
接下来的四天，我们继续深入峡谷腹地。救援队员们在深山密林中跌打滚爬，渐渐地，搬运工们开始觉得疲乏泄气。整整一天，我们在措卡拉门巴山（Soko La Memba）的泥雪地里攀爬，终于到了白马狗熊（Pemakochung），这里曾是藏族人专门拜神祭祀的地方，如今，原有的庙宇已经坍塌成一片废墟，树木杂草丛生中仍可见裸露的基石。

到了白马狗熊，我的目标是在金沙普瀑布（Kinthup Falls）追上漂流队员。该瀑布是锡金梵学家金沙普早在1880年发现的，后人就以他的名字命名了这条9米多长的瀑布。对讲机里传来他们的声音，我知道自己离他们不远了。又是一路的跌打滚爬，除了满身污泥外，还被密林中的荆棘刺的遍体鳞伤。浴血奋战后终于杀出了重林，我来到了一块光秃秃的岩石上。举目四望，金沙普瀑布四周美景尽收眼底，虽然已近黄昏，光线开始黯淡，景色还是美的让我无法言语。站立在这块1880年金沙普也曾站立过的岩石上，我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时间，在这一刻停滞。

“查理，能抄收吗？”对讲机里传来威利•科恩的声音。他的这句话透过瀑布的轰鸣声传入我的耳朵，真比音乐还美妙动听，我还以为自己错过他们了呢。威利说他们度过了史诗般的一天，在大浪里淘了一天，此刻虽精疲力竭，不过还是很高兴终于不缺胳膊不断腿地到了白马狗熊。

此次探险之旅的难点之一是到达金沙普瀑布时能否正好遇上合适的水位。水位太高的话，很可能需要用安全绳把队员们一一吊上岸。金沙普瀑布宽50米，如果不慎坠入瀑中，后果将不堪设想。幸运的是水位不是很高，队员们可以扛着自己的皮划艇绕过瀑布。只有达斯汀•纳普例外，他体力消耗太大，实在扛不动自己的坐骑了，因此决定顺着瀑布的最左侧尽可能贴着岸边漂下来。此时夜幕将垂，寒意来袭。只见达斯汀在瀑布边缘用力一划，顷刻便消失在浪花飞沫中，再出现时他的船翻了，眼看就要被瀑布卷噬而去，说时迟那时快，达斯汀来了个鲤鱼翻身，翻江倒海搏激流，最终漂离了瀑布，进入下面的安全水域。

兵变
漂流队员们已经漂完了大峡谷上游的一半江段，很有越战越勇的势头，信心也倍增。搬运工们此时却已处在“兵变”的边缘，他们大多是派乡的村民，尽管我们给的30天薪水能顶上他们在村里干10年，但路途艰辛已让他们几近崩溃。此外，我们发现他们还偷东西，包括食物、手表和刀具等。随着食物数量一天天减少，陆地队队长大卫•阿拉德斯决定精简队伍，于是解雇了约25名搬运工。余下的50名和我们谈判，要求提薪。考虑到前面的漫漫长路中还有更严峻的挑战等着我们，我们决定只字不提他们偷东西的事，还有五天的时间我们将到达“虹霞瀑布”和“隐秘瀑布”，如果没有搬运工，我们可能要走三个星期。因此，还是忍忍吧。

接下来的五天，我们行进在大峡谷上游的下半段。岸上没有路，只能靠陆地队劈荆斩棘自己开路；而水中，漂流队员们也迎来了上游最大的挑战——8公里的“长廊”。之所以叫“长廊”，只因这里水位高，水面又极其窄，在这里漂流就是拿自己的生命和愤怒的江水对弈，稍有不慎就会丧命。“如果水面再高10%，我们就会有大麻烦……可能就被截住出不来了！”威利•科恩对着咆哮的江水喊道（水声实在太大，如果不冲着对讲机喊，岸上的人无法听见）。队员们从“长廊”里出来时，我已摆好姿势等着给他们拍照，我看到斯科特舒了一口气，能从如此湍急复杂的江面脱险真是万幸啊！

第13天，醒来时我们发现又有一些食物和装备不翼而飞了。为了能赶在漂流队员前面以便拍照，大卫和我起的很早，路上我们看到了一大片山崩后留下的乱石。乱石是从河岸右侧塌方下来的，山崩应发生在不久之前，因为乱石上有细细一层花岗岩粉末，周围空气里也弥漫着新鲜的粉尘味，说明山崩后还没有下过雨。刀刃一样尖锐的石头松松垮垮堆到一起，我俩小心而迅速地通过，生怕脚底下摇摇欲坠的石头翻倒而使我们跌入悬崖。

过了这片乱石，雅鲁藏布江两岸的山如同垂直的墙壁一样陡峭，我们不得不从离岸较远的高山丛林中翻越。我和大卫手脚并用，抓着草根和青藤用了差不多半小时才爬上了一个坡度有60度的山坡，爬上之后却傻眼了：前方高耸着一座91米高的悬崖。无奈之下我们只能折返，到更下游的地方看能否穿越到岸边。回走几分钟后看到前下方有个长条型平台通向河岸，而要到达平台，需要先从一座30米高的几近垂直（坡度80）的悬崖上跳下去。此时我已严重脱水，身上到处都是扁虱，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先把登山杖扔下悬崖，15,000美金买的宝贝尼康相机自然不舍得扔。借助安全绳我背着相机往下爬，眼看就要着地，却被一根10mm粗的曼生藤套住了脖子，一阵折腾终于弄断了藤，整个身子跌进先前扔下的登山杖旁边的荆棘丛里。这次谋杀差点让我成了吊死鬼，这个大峡谷里真是处处暗藏杀机。

2002年2月16日，漂流队员们成功漂到了大清溪一条名叫大清溪的小支流和雅鲁藏布江干流交汇的地方。经过两周时间的浴“水”奋战，他们终于漂完了雅鲁藏布江上游95%的江段，成为成功完成从派乡漂流到大清溪这一全程71公里江段的首批队员。

这一壮举没让斯科特欣喜若狂，他是喜忧参半，高兴之余他的思绪很快就被接下来的困难缠绊住了：接下来雅鲁藏布江跌入深不见底的峡谷，无法漂，只能绕行，而绕行需要登山翻越海拔3600多米的西兴拉山口。现在是寒冷的冬季，山坡上除了雪就是冰，80多号人加行李要向上攀爬1500多米到达山的另一侧，谈何容易！

接下来的五天时间里，除了爬山还是爬山。事后史蒂夫•费希心有余悸地说：“背船爬山绕行我做过无数次，但这次是有生以来最恐怖的。一不小心滑落山底，一切都完了……”登爬中有好几个危险镜头，搬运工不止一次滑落，好在最后都是有惊无险。太阳的照射将冰雪一点点融化，加剧了爬雪山的危险性。所幸的是，安德鲁•谢帕德到达山顶后放下了安全绳，靠着这些绳及山坡上可供手抓脚踏的杜鹃花枝叶，队员们终于一个个到达了山顶。斯科特舒了一口气，不禁诅咒道：“真他妈的……太不安全了！”

我们在山顶休息了一小时，看着天空中交错的高积云群，看着云卷云舒，看着阳光照射下云层投到高山深峡中的影子。老天还是赏脸的，天气是晴朗的，如果碰上暴风雪，不仅会影响能见度，很可能会带来雪崩，让我们迷失在这荒郊野岭……

不到5点太阳就下山了，我们也开始下山，从西兴拉山的背面往下走。下山同样艰难，起初的600多米还行，漂流队员们沿着一处溪谷漂流而下，其他人则步行下山，坡上的雪只有及膝深，走起来还算轻松。后来的路段很糟糕，及腰深的雪、需要翻越的巨石、草木横生的密林，危险重重，我们走得极慢极慢。天黑前，浑身湿透、气喘吁吁的我们终于到了一处有水源的地方驻扎休息。

在深山密林中再摸爬滚打了一天半后，我们到了处于峡谷下游的高格登村（Gogden）。下游雨水充足，植被茂密，山谷中总是弥漫着厚厚一层雾气。这里也是旱蚂蟥、扁虱、毒蛇、虎兽经常出没的地方，都是些惹不起的生灵，因此行走中我们尽量躲避。

在高格登村我们得知当地有种风俗叫“乌拉”（Ula），要求所有路过的旅行者每到一个村就要换一批搬运工。跟着我们翻山越岭的搬运工们估计已经走怕了，告诉我们他们第二天就回家，除了薪水外，他们还想多要一万美金作为奖金，威胁说如果拿不到钱他们将使用武力。斯科特马上用卫星电话和中方联络人联系，希望他们协助解决。联络人说我们处在“法律不能及”的地带，但是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小肯•斯托姆对我说，19世纪下半叶，一群40人组成的探险队在寻找瀑布途中因冒犯了当地一个村长而被土著用弯刀杀害，无一幸免。我听着就毛骨悚然。

冲突一度升级，一年轻工人见谈判无果，失去了耐性，抡起拳头向我们冲过来，所幸在半途被一艘皮划艇绊倒在地，被一群年长些的搬运工拉了回去。见此场景，斯科特的弟弟达斯汀说：“我一人能搞定他们8个，但现在他们有50人，我们只有15人！”考虑到时间紧急无法再耽搁下去，最终我们同意了搬运工们的要求，自己却变得捉襟见肘起来，连回家的路费都需要再汇款才能凑齐。斯科特后来回忆这天的场景说：“喜马拉雅山我来过多次，从没有象这次这么窝火过。”次日清晨，搬运工们和我们友好道别，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我们自然没有好心情。

圆梦
带着新雇的搬运工，我们继续前行，四天后到了扎曲村（Tsachu），按原计划，应在此开始继续漂流，但是2000年的洪水改变了地形地貌，山崩改变了河流，和我们手中2000年版的卫星地图相比，大峡谷已是另一副样子了。当地人说，那年的洪水有50米之高，地动山摇了足足三天，冲毁了高普那村（Gompo Ne）。近距离勘查之后，队员们得出结论，下游至少20公里内因水流太急而无法漂流。如果有直升机协助，可能可以蜻蜓点水般隔段漂流，但这是西藏，不可能的事。队员们决定能漂则漂，不能漂的江段也不要逞强，毕竟，成功漂过了峡谷上游，他们已经“金牌”在身。

帕隆藏布江等诸条支流汇入雅鲁藏布下游江段，使流量迅速增大了近1/3，流势更加凶猛。接下来的两天里，漂流队员们继续与急流巨浪搏斗，尽可能漂了下游能漂的江段。2002年3月2日，我们到达了原定的漂流终点——大拐弯，河流在此绕着神圣的阿布拉雄山（Abu Lashu）拐了一个270度的大弯。

斯科特说他曾计算过此次漂流的危险性，“实现梦想的过程，就是多次把绳索往自己脖子上套的过程。”他的努力和决心赢得了回报，这次不仅圆了他一个人的梦，还有他的众多好朋友的梦想。从挑战性和危险性考虑，我估计要很多年之后才会有后人成功追逐他们的足迹。Outside全程记录了漂流过程，作为人类第一次在雅鲁藏布大峡谷的成功漂流，我相信它将永载漂流史册。

备注：纪录片《漂进大峡谷》（Into the Tsangpo）记录了2002年首次漂流雅鲁藏布大峡谷的过程，可以通过Amazon购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