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中的绘旅人[超话]#
公寓楼下支起了个小摊，卖古旧货物——碎花桌布上摆着几十年前的唱片、50年代的雪花膏、纸张泛黄的笔记本、断了带子的旧书包、手工贝壳串、还有五颜六色的玻璃球……
放课后我总会绕到树荫下，远远地看人们把货品拨来拨去。那些修长的、粗短的、黝黑的、白皙的、小麦色的手，把一件件旧物举到眼前细看，又摇摇头离开。
我知道他们都不喜欢，年代太近，成不了古董。美观不足，实用性也不强。
可我喜欢。没来由的喜欢。
摊主是个金发碧眼的少年，看起来只比我年长几岁，白净乖巧，光是那双眼眸就生得极好看，因此许多人明明觉得摊位上的货品都是些破烂，也忍不住停下脚步，更不缺像我这样偷偷看他的人。
鲜少有人愿意买那些东西，偶尔有好奇的小孩驻足，也会被大人拉走，但少年既不吆喝，也从不气馁。我不知道少年有没有发现我的注视，印象里他总是微笑着，仿佛永远不会累。

或许少买几次小零食就能攒够钱，我抱着硬币每天数啊数，直到小白猫肚子都装得满满的那个暑假，我抱着沉甸甸的储钱罐跑下楼。
小摊前恰好没有人，少年把双手搭在膝盖上，端正地坐着。
“做——”我气喘吁吁地把存钱罐放在他面前，问，“做、做生意吗？”
少年点点头，说话时他总是看着对方的眼睛，笑盈盈的：“当然，看上什么了吗？”
我蹲下身去看摊子上的东西，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拿起玻璃球在眼睛前面比划，又翻翻笔记本。不知为何这些旧物都给人莫名的熟悉感，我似乎无法舍弃任何一个。
回过神少年手里掰了两截棒冰，也不知什么时候去便利店买的，他递了一半给我：“不着急，慢慢挑。”
他贴心地隔了一层纸巾，好让我不会冻到手。
“这些宝贝，为什么要卖掉？”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其实以人类的角度看实在算不上什么珍奇，有的地方还缺了口。
少年愣了愣神，嘴角又挽起一个微笑：“的确是我的珍宝，但如果少了赏识它的人，就不算完整。”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满脸期待地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这些……嗯，能买下多少，就买多少！”我一咬牙，把满满的猫咪存钱罐递到他手上。
“现在喜欢猫了吗？”他忽然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又眨眨眼看我，“谢谢惠顾，要不了这么多。唔，我想和你交个朋友，可以吗？”

存钱罐只空了一点儿，少年帮我把买下的东西装起来。我也搭了把手，好奇地捡起一件手工品问他。
“说起来上面的痕迹，是怎么造成的？”
“啊，是我玩的时候摔出来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小时候。”
暑假的傍晚还算凉快，我们坐在秋千上，随着踢腿动作轻轻摇晃着。
“卖完了这些，你会走吗？”
“不会。”少年回答得飞快，“我就住在这附近，我想和你一起玩。”
这位新玩伴名叫路辰，是个很有趣的大哥哥。
他告诉我每件旧物都有一个故事，讲给我听算是购买的售后服务。这个年纪的小孩没有一个不喜欢听故事，更何况是白送的。
“贝壳是我出去玩时捡回来的，不过我手不算巧，是很重要的人帮我编起来的。她很担心我玩玻璃球，怕我不小心吃下去……其实我捡回来是因为亮晶晶的，很漂亮，想送给她当礼物。”
是在说妈妈吗？听起来是个温柔的人。
“不过她也很喜欢我给的礼物，哪怕都不值钱……嗯，我看得出来。”路辰说着，柔软的目光时不时投向我。
“这卷录影带她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每次都目不转睛的，根本不理会我。我就偷偷藏起来了，希望她能多关注关注我……听起来有点傻气吧。”小小年纪就出来摆摊，路辰竟然也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我心想。
他声音很好听，有时说着说着，我就枕在他臂弯睡着了，有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感觉……

听完最后一个故事后，我做了个梦。
梦到风雨交加的夜晚，我死死护着我的书包一路跑，踩到泥潭也顾不上。直到终于找到避雨的屋檐，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书包，毛茸茸的小脑袋从里面钻出来，轻轻蹭了蹭我手掌。这是我在雨中捡到的小狗，浑身很烫，看起来没什么力气了，只能贴着我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一下。
我听老人说过，万物有灵，若是山中的动物来求助，千万不要拒绝。
但城里没有兽医，又下着大雨早早大洋了，我就一家一家药铺子敲开，请求他们想想办法。有医师告诉我这并不是小狗，而是狐狸。不过即使在兽类它也是小孩子的年纪，应该不会伤人，待它好转了再放归山林就好。
还好，小狐狸很快痊愈了，活蹦乱跳的。它和小狗一样撒娇爱黏人，一点凶兽的样子都没有，还会嘤嘤嘤讨要吃食，或是从沙发上钻进我怀里，用毛乎乎的爪子扒着我的衣服。
它常常从外面捡些新奇玩意儿回来，有时是弹珠，有时是棋子，或是贝壳、漂亮的石头……
或许放归山林比较好，但我没有做好和它分离的准备，对我而言它已经成为超越玩伴的存在了。
而后来我后悔过这个决定。城里开始打仗了，乱哄哄的，大家纷纷往山林里逃。我步子小落在后头，一不小心在山崖上踩了空，是狐狸拼了命咬住我的书包带子，让我能撑到被大人们救起来。但人类的重量它吃不消，我听大人说它当时爪子和嘴里都是血，把我救起来之后再找，已经不见了。
再后来……我似乎在哪一次战争里死去了，悄无声息的，草芥一样。

“我帮你叫了奶茶，现在不喝的话，冰块会化掉哦。”
我从梦里惊醒过来，自己还扒拉着路辰的手臂。这么一看，他笑起来的样子好像狐狸。
“我，你，嗯？”我语无伦次，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这些……该不会全是我的东西吧？”
路辰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歪了歪脑袋。
“嗯，都是小主人的珍宝。我还在想，如果小主人真的记不起来，我该怎么办……还好，我很擅长等待。”
“……我重生了？”
“理论上来说，小主人转世了。比我想象中快一点，不过我化形的本事也很熟练了。”
“你……就算是为了找我，你怎么可以把我们的回忆卖掉？”我看看手里的旧笔记，又看看他澄澈的绿眸。
“嗯？那些都是假的。”路辰哑然失笑，将其中一颗玻璃珠放在我手上。还未等我细看，“嘭——”一声，玻璃球变成了一枚脉络好看的树叶。
“诶？”
他将手也放上来，盖住那片树叶。掌心传来的触感变得毛绒绒，我握住那只毛爪子，那些背在路辰身上的古物变成簌簌的花瓣、碎叶翩然落下。他随手捻起一片挡在眼睛前，狡黠一笑。
“这次，我也会陪你到生命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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