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舞台音色越来越干净了。
从前是地板嗡、音箱炸、线缠一团,底鼓踩得哐哐哐响也没人说“太大”。
现在,琴是美产的,耳返是无线的,话筒是电容的,分频是精准的,地毯是吸音的,PA站在角落,调音师带着耳机像在开纳斯达克会议。
整个舞台就像一台蒸馏器,把一支脏乱差乐队压榨成一份“声音干净、态度合理、信号稳定”的MP3格式。
只有一个问题:干净得让人想骂人。
我们排练演出越来越像程序自检。扫弦是不是盖住了鼓点?回授有没有调低?高频再削一刀会不会不够亮?
演出现场更离谱。吉他多半从舞台侧面返送,效果器上面贴着A4纸防踩错。我站在聚光灯下,听见自己的音色无懈可击。
但我没感觉。真的没感觉。
就像一个已经把微信置顶取消的人,还在给女朋友发“宝贝今晚几点下班”。
不是没有情绪,是情绪被调平了。
我骂人的冲动来自音色脏的时代,在二十年前那个啸叫频繁的排练房里反复扫同一个riff,扫到镲片都掉色。
现在呢?
音色稳了,话少了;音量统一了,眼神散了;中频收紧了,鼓手笑不出来了。
整个舞台就像一个用来展示“不犯错”的地方,不是用来表达愤怒的地方。
而我想骂人,越来越强烈。
我想骂观众,低头刷手机的、只拍短视频的、转头小声吐槽乐手身材的。
我想骂那个演出完第一句话就是“乐队有微信群二维码”的人。
我想骂自己,演出前调音半小时,演出中一句废话不讲,演出后只关心有没有返图。
你问我演出音色现在怎么样?
好。干净、清晰、定位精准、层次分明。听起来像是个社会功能健全、不会迟到、讲话有逻辑的成年人。
但我上台不是为了当这种人。
我上台,是为了说平时不能说的话,做现实里不能做的梦,骂那些不能被骂的鬼,发那些活着都没资格发的火。
这年头,音色越来越干净,情绪越来越体面,怒火越来越藏得好。
你要是听不出来我在骂谁,那就说明我演得还挺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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