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内科诊室的灯亮到子时，林医生揉着发涩的眼，在病历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推门时撞见蜷缩在走廊长椅上的陈老太，七十岁的人被哮喘折磨得像片枯叶，手里攥着个豁口的搪瓷缸，里面是凉透的玉米糊。

"您这是寒邪犯肺，"林医生蹲下来试了试她的额头，"我开的药按时吃，再让家里人煮点红糖姜茶，驱驱寒气。"她特意在处方单背面画了个生姜，"要带皮的老生姜，红糖别用赤砂糖冒充，熬够一刻钟。"

三天后，陈老太的儿子张强带着七八个壮汉踹开诊室门时，林医生正在给孕妇听胎心。"我妈喝了你的鬼东西，现在在抢救室！"张强手里的玻璃瓶砸在地上，褐色的姜茶溅了林医生白大褂半片，"你自己看！"

手机照片里，陈老太躺在病床上，全身布满红疹，监护仪的曲线跳得像惊弓之鸟。"她有糖尿病！你让喝红糖？"张强揪住林医生的衣领，"我妈要是有三长两短，我掀了你这破医院！"

院长办公室的烟灰缸堆成了小山。医务科调出的就诊记录显示，陈老太的病历首页赫然写着"2型糖尿病史十五年"。林医生的手心沁出冷汗——她清楚记得叮嘱过"红糖少量"，可处方单背面的字迹被茶水洇得模糊，那句"糖尿病患者减半"只剩个"糖"字。

更糟的是，抢救室传来消息，陈老太的肝指标骤升，疑似药物性损伤。药房核查发现，林医生开的止咳药与陈老太长期服用的降糖药存在配伍禁忌，而这栏注意事项，被实习生贴化验单时盖住了小半行。

"是我没仔细核对病历。"林医生在全院大会上低头时，听见后排的窃窃私语。有人说她收了红糖厂家的回扣，有人翻出她三年前给过敏体质开青霉素的旧事——那次也是家属闹到卫生局，最后医院赔了三万块。

张强在医院门口搭起灵堂，黑布上的白字刺得人眼睛疼。直到陈老太的远房侄女哭着跑来，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药盒："我姑偷偷停了降糖药，说'林医生让补糖，肯定比西药好'。"

抢救室的门恰在此时打开，护士举着化验单出来："患者是食用霉变生姜引发的黄曲霉毒素中毒，与药物无关。"原来张强图便宜，在菜市场买了堆发芽的生姜，陈老太舍不得扔，刮掉绿芽照熬不误。

林医生在值班室洗被姜茶弄脏的白大褂，搓到第三遍仍有褐色印记。窗外传来撕胶布的声音，张强正指挥人拆灵堂，路过诊室时顿了顿，没回头。

次月医德考评会上，林医生的名字旁多了个"待观察"。她望着墙上"大医精诚"的匾额，忽然想起陈老太那天攥着搪瓷缸说的话："林医生，我孙子说红糖贵，用白糖行不？"她当时正接急诊电话，含糊应了句"都行"。

走廊尽头的公告栏新贴了张通知：即日起，所有食疗建议须经营养师审核，附食材溯源表。林医生摸出笔，在处方单模板背面添了行小字："糖尿病患者禁用红糖，生姜霉变即弃，家属须签字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