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悦妈今天出院了,小悦悦兴高采烈的围着妈妈的轮椅转圈,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上衣和泡泡裙,头上歪七扭八的绑着几根头绳。“妈妈,好看吗,我早上5点就醒了睡不着自己绑的,好看吗好看吗,妈妈”
医生办公室里,我向悦悦妈做着最后的陈述,预期生存期,可能出现的疼痛,以及之后的安宁疗护。悦悦妈一边冷静的签署着各种同意书,一边尝试着去拥抱旁边蹦蹦跳跳的女儿。
“小朋友轻点蹦,别撞到你妈妈哦”医务科的同事在一旁试图把小悦悦拉走,“我们让妈妈先签字好不好”。
“不,不要,我不要离开我妈妈,再也不要离开我妈妈”孩子的眼泪刷的喷涌而出,像是打翻了一堵敏感脆弱的墙。
我把头扭向另一侧。
第一次看见小悦悦是在病房走廊里,她看见别的探视小朋友手里拿着根冰棍咔咔舔,馋的不行,问身边的爸爸要,结果她爸各种洗脑,小朋友吃冰棍牙齿会烂掉,吃太多糖脑子会变笨,诸如此类。那时悦悦妈正在化疗期间,虚弱的躺在床上,“对,你别给她吃太多糖,吃多了不好”
两个小时后我在住院部楼下晒太阳,看见小悦悦捡起别人扔掉的冰棍棒含在嘴里,之后飞快地跑去追一只蝴蝶。
悦悦妈,肝门胆管癌晚期,来的时候就已经淋巴转移和局部侵犯,肝脏,十二指肠……没有手术机会,只能姑息性的局部治疗。当我陈述完病情,告诉悦悦爸只能先做胆道引流,胆红素下去状态好了再做化疗,且由于没有靶点,肝门胆管癌晚期总体治疗效果不佳,要有思想准备。
这个40多岁的中年男子失声痛哭,小悦悦在门外悄悄推开门,看见爸爸在哭,自己站在门口也哇哇哭起来。
一天临下班在病房瞎溜达,看见悦悦妈正站在窗边看外边麦当劳的灯光,她消瘦的背影很像我曾经的一个病人。我打趣问她,想吃麦当劳了?胃口真不错呀。悦悦妈转过头来看着我苦笑,“我真希望自己有想吃这个的欲望”
她边说边咳嗽,一只手反复敲打着的胸口,“每天都是担不完的心,化不完的疗,买不完的药,做不完的检查,这具身体早已经千疮百孔,我以为我没做逃兵,可是我的战场都快没了。”
这个可怜的母亲尽了最大的努力与勇气来接受治疗,但还是出现了肺转移,消瘦的身体承受着剧烈的咳嗽,“每天最开心的就是睁开眼睛世界还在,不知道哪天闭上眼睛,我的世界就消失了,孩子消失了,孩子爸也消失了。”
她说的时候眼泪很重的掉下来,没有声音,没有表情,是我看过无数次的,最绝望的眼泪。
终于签完各种协议书,悦悦妈试图站起来向我道谢,被我微笑按住,“留着点力量拥抱孩子吧”
去往电梯的路很近,小悦悦围着妈妈的轮椅转圈,她的脚很小,绕轮椅一圈要走很多步。
“妈妈,你今天肯定跟我们回家了吧?”
“嗯”
“妈妈,这个地方真讨厌,你不来了吧”
“嗯”
“嘿嘿嘿,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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