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小调
沂蒙山的初秋,最怡人。
清爽的风,把夏日混沌的热流赶出了沂蒙山脉。青青朗朗,远处的山坡清晰透亮起来,各色的野花星星散散的点缀着初秋。
村后被秋风拂过的双山,悄悄地换上了俏丽的衣裳,像一对新婚的夫妇,妩媚且甜蜜,立于天地之间,滋养着这方水土上辛勤劳作的人们。
村头的那条小河,拖着闪闪金光的、长长的裙摆,像一个俏皮待嫁的小姑娘,在阳光的映照下,裙摆变换着不同的色彩,摇摇晃晃地翘着脑袋,迈着轻盈欢快的步子,哼着清脆的小曲,淘气的时不时地吐着晶莹剔透的水珠,从山脚一直奔向远方。
初秋,是播种小麦的季节。
我们家的麦田,就在村后的双山脚下,那是一块难得的上乘湖地。那块湖地,每年不管播种什么,都会有一个好收成。大大讲,那块湖地是大大在村子分地的时候抓阄抓到的,是他觉得这辈子最值得炫耀的一件事。在我们沂蒙山,以丘陵和山地为耕种地的农民来讲,能有一块好的湖地,是何等幸运,是家里的一宝。
自从我跟哥哥能扛锄头了,家里农忙时就多了两个劳力,体弱多病的母亲自然就会被替代下来,被大大要求安心在家,不准插手地里的体力活。母亲是个勤快人,不允许自己闲着,眼睛里全是活。家里尽管清贫,也没有几件像样的家具,但是在母亲的双手下,家里里里外外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大大看着闲不住的母亲,经常劝说她,好好休息比什么都重要,别把身子累坏了。母亲说,看不得家里乱糟糟的,收拾利索了看着心里舒坦。况且家里又是两个大儿子,将来要是找媳妇了,谁家的闺女愿意家里的婆婆是一个邋里邋遢的老妈妈?是的,说是让母亲安心在家歇着,其实她一点也不轻松,一边收拾家务做饭,一边又是猪啊、羊啊、菜园子啊……
尽管我跟哥哥有十二分的不情愿,下地干活不仅耽误我们跟小伙伴们下河摸鱼,还会耽误我们掏鸟窝、玩弹弓、抓知了。但是看到母亲拖着病怏怏的身子还在地里忙着,我们哥俩也只好心甘情愿的被栓在地里。
爷爷穿着一件白的洗得泛黄的、落着补丁的对针粗布上衣,一条肥肥的大裆裤子,抽着旱烟,坐在地头跟村里一个按辈份也叫爷爷的老人家唠着家常。我喜欢看着爷爷跟别人拉呱,爷爷每次跟人家拉呱都会满脸的自豪夸奖我跟哥哥,夸奖我们多么听话,多么聪明,爷爷越是夸奖,我就越是喜欢在他们跟前表现自己。活干的越是认真,脚步越是勤快。
爷爷一年四季都习惯腰上系上一条粗粗的麻绳腰带,裤脚也会随时找东西缠绑上,他觉得这样利整,干活就要有干活的样子。爷爷的咳嗽声时不时的传了过来,大大时不时地都会扭过头去看上一眼。
爷爷有着轻微的哮喘,奶奶叨破嘴巴,那口旱烟也戒不掉。倒是我跟哥哥小时候不分时间地点,只要看到爷爷抽烟,就会跑过去从爷爷的嘴巴里给拽下来,哪怕是刚刚点上,刚刚抽上一口。爷爷总是笑呵呵看着我跟哥哥说:“爷爷不抽了,爷爷不抽了。”看着我跟哥哥跑远,背过身,又偷偷点上……
那是个霞光满天的傍晚,趁着昨天夜里刚落过雨的大地潮湿稀软,漫山遍野勤劳的庄稼人一大早地都赶紧行动了起来,播种小麦。
大大扶犁,我们哥俩拉犁,姑姑担水浇水,爷爷撒麦种。
种麦子,是一件欢乐的事情,一家人协同作战,分工明确,有说有笑。播种欢乐,播种希望,都盼望着,明年又是一个好收成。
几天前大大刚帮我剪过的短寸,直愣愣地立在脑袋上,更显得我又呆又傻。从小我们哥俩的头发都是大大剃的,我们家前后几条胡同孩子们头发也都是大大帮着剃的。我每次都会拿着一个小板凳,乖乖地坐在胡同里,像一只待宰的羔羊。每次我们哥俩剪完,身后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附近几条胡同的孩子们都抱着小板凳等在那里,大大也总是乐此不疲。但每次给我剃完头,我都要嘟囔几天的嘴巴,太难看。每次都让大大不要剪的太短,我额头太大太突兀,像年画里老寿星的那个大额头,头发长一点可以遮丑。但大大却说我的大脑门好看,而且好男儿不顶重发,当然要剪短。
我的额头太大,所以我的诨名叫“鹅头”,就是哥哥叫起来的。他觉得我的额头跟奶奶家的那几只大白鹅的鹅头很像。为这,没少跟哥哥打架。
穿着二舅给的那件旧旧的绿军装,赤着脚丫子,挽着裤脚,爷爷说了,干活就要有干活的风采。肩膀上垫着出门前,母亲递过来的两条擦脸的毛巾,下地拉犁的时候肩膀不至于勒得慌。
早上才用手挤过的青春痘又红又肿,狰狞地疼。看着那一大片待播的庄稼地我长叹一口气,没有一个孩子愿意被农活拴住那颗撒野的心。
脚下的这片土地,托举着我们全家的希望,我赤诚地热爱着这片土地,但我又想彻底地脱离这片土地。我想看看山那边的世界,我想呼吸山那边的空气,我更想唱山那边的歌。
站在地里,我仰着头,迎着风,望着天空,贪婪地晒着太阳,揣着梦想,心,早已飞越延绵起伏的沂蒙山。
我从小就喜欢做梦,白日梦。我大胆且放肆地做着那个白日梦,梦到自己是一名演员,站在舞台上,在聚光灯下,我尽情地享受着那个舞台,我愿意为那个舞台奉献出我的所有,耗尽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一阵清风,梦醒。
“你的绳子都拉弯了,哈哈哈……”大大的笑声随着清风,送进了我的白日梦。
拉犁拉弯了绳子,太滑稽,我的梦做的倒是够结实。原来,梦和现实之间的距离其实并不遥远,就是一根拉犁绳子的长度,你的梦越夯实,你的梦和现实之间的实际距离越接近。相反,你的梦越是虚无缥缈,犹豫不决,它和现实之间则变成了直线距离,越是遥远……
远处的山坡上传来一段熟悉的旋律,那是一个嘶哑苍老的声音:
人人那个都说哎,
沂蒙山好,
沂蒙那个山上哎,
好风光。
……
绳子拉直了,脚步加快了。踩着希望,拽着梦想,坚定地一步一步走下去。
一行不知名的鸟,叽叽喳喳地从头顶飞过。天空,湛蓝湛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