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整理读书笔记 353
卷第一百八十五 唐纪一（第4913页）
《隋炀帝江都之变》
（隋大业十四年，公元618年）隋炀帝（杨广）至江都，荒淫益甚，宫中为百余房，各盛供张（陈设器物），实以美人，日令一房为主人。江都郡丞赵元楷掌供酒馔（zhuàn，饮食），帝与萧后及幸姬历就宴饮，酒后不离口，从姬千余人亦常醉。然帝见天下危乱，意亦扰扰不自安，退朝则幅巾短衣，策杖步游，遍历台馆，非夜不止，汲汲（急切貌）顾景（影），唯恐不足。

帝自晓占候（观测天象以卜吉凶）卜相，好为吴语。常夜置酒，仰视天文，谓萧后曰："外间大有人图侬（我，吴语），然侬不失为长城公（南朝陈后主降隋后封号），卿不失为沈后（陈后主皇后沈氏），且共乐饮耳！"因引满沈（同"沉"）醉。又尝引镜自照，顾谓萧后曰："好头颈，谁当斫（zhuó，砍）之？"后惊问故，帝笑曰："贵贱苦乐，更迭（交替）为之，亦复何伤？"

时江都粮尽，从驾骁果（指隋朝的禁军士兵）多关中人，久客思乡里，见帝无西意，多谋叛归。郎将窦贤遂帅（通“率”，率领）所部西走，帝遣骑追斩之，而亡者犹不止，帝患（担忧）之。虎贲（bēn，古代武官名，这里指禁军将领）郎将扶风司马德戡素有宠于帝，帝使领骁果屯于东城，德戡与所善虎贲郎将元礼、直阁（官名，负责宫廷侍卫）裴虔通谋曰：“今骁果人人欲亡，我欲言之，恐先事受诛；不言，于后事发，亦不免族灭，奈何？又闻关内沦没，李孝常以华阴叛，上囚其二弟，欲杀之。我辈家属皆在西，能无此虑乎！”二人皆惧，曰：“然则计将安出？”德戡曰：“骁果若亡，不若与之俱去。”二人皆曰：“善！”因转相招引。有宫人白（禀告）萧后曰：“外间人人欲反。”后曰：“任汝奏之。”宫人言于帝，帝大怒，以为非所宜言；斩之。其后宫人复白后，后曰：“天下事一朝至此，无可救者，何用言之，徒令帝忧耳！”自是无复言者。

赵行枢与将作少监（官名，掌管宫室修建）宇文智及素厚，杨士览，智及之甥也，二人以谋告智及，智及大喜。德戡等期（约定）以三月望日（农历每月十五日）结党西遁（逃跑），智及曰：“主上虽无道，威令尚行，卿等亡去，正如窦贤取死耳。今天实丧隋，英雄并起，同心叛者已数万人，因行大事，此帝王之业也。”德戡等然（认为正确，同意）之。行枢、薛世良请以智及兄右屯卫将军（武官名）许公化及为主，结约既定，乃告化及。化及性驽怯（nú qiè，愚笨胆小），闻之，变色流汗，既而从之。

至旦，孟秉以甲骑迎化及（宇文化及），化及战栗不能言，人有来谒之者，但俯首据鞍称罪过。化及至城门，德戡（司马德戡）迎谒，引入朝堂，号为丞相。裴虔通谓（隋炀帝）曰："百官悉在朝堂，陛下须亲出慰劳。"进其从骑，逼帝乘之，帝嫌其鞍勒（lè，马笼头）弊（破旧），更易新者，乃乘之。虔通执辔（pèi，缰绳）挟刀出宫门，贼徒喜噪动地。化及扬言曰："何用持此物出，亟（jí，赶快）还与手（下手处死）。"帝问："世基（虞世基，隋大臣）何在？"贼党马文举曰："已枭首（斩首悬示）矣！"于是引帝还至寝殿，虔通、德戡等拔白刃侍立。帝叹曰："我何罪至此？"文举曰："陛下违弃宗庙，巡游不息，外勤征讨，内极奢淫，使丁壮尽于矢刃，女弱填于沟壑（gōu hè，山沟），四民（士农工商）丧业，盗贼蜂起。专任佞谀（nìng yú，奸邪谄媚之人），饰非拒谏，何谓无罪？"帝曰："我实负百姓。至于尔辈，荣禄兼极，何乃如是？今日之事，孰为首邪？"德戡曰："溥（pǔ，同"普"）天同怨，何止一人？"化及又使封德彝数（shǔ，列举）帝罪，帝曰："卿乃士人，何为亦尔？"德彝赧然（nǎn rán，羞愧貌）而退。帝爱子赵王杲（gǎo），年十二，在帝侧，号恸（tòng，痛哭）不已，虔通斩之，血溅御服。贼欲弑（shì，杀君）帝，帝曰："天子死自有法，何得加以锋刃？取鸩（zhèn，毒酒）酒来！"文举等不许，使令狐行达顿（按捺）帝令坐。帝自解练巾授行达，缢（yì，勒死）杀之。初，帝自知必及于难，常以罂（yīng，瓦罐）贮毒药自随，谓所幸诸姬曰："若贼至，汝曹当先饮之，然后我饮。"及乱，顾索药，左右皆逃散，竟不能得。萧后与宫人撤漆床板为小棺，与赵王杲同殡（bìn，安葬）于西院流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