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有时嘈杂，有时静谧】

前天一早，一个急促的电话打破了所有平静。父亲的声音带着颤抖，说母亲心脏难受，救护车已经鸣笛而去。骁骁那天在骁爸家，我和老迈顾不上多想，胡乱往背包里塞了几件衣服，一边往高铁站赶，一边打电话交代骁爸照顾好孩子。一路上，心被揪得紧紧的，脑子里开始过电影。

赶到医院时，母亲的状态已平稳下来。见到我们，她的脸上泛起笑意，精神也好了许多。我们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病房里的日子总是漫长而沉闷，空气中弥漫着医院独有的味道，时不时响起的哔哔声提醒着这里的脆弱与守候。我们陪着母亲，一边等待各项检查，一边打量着周围。

隔壁床位是一对祖孙，奶奶八十五岁了，瘦小的身躯被病魔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床边的监护仪就像她的生命线，时而平稳跳动，时而又猝然拉成一道直线，吓得我们心惊肉跳，以为死神终于降临。可每每这时，奶奶总又能奇迹般地醒过来，嘶哑着嗓子，和她二十岁的外孙女吵成一团。

外孙女是唐氏综合征患者，虽已成年，却仍是个孩子模样。她常常把嘴巴卷成一个圆，发出一连串像鸟鸣又像低语的声音，自娱自乐。她的世界似乎没有手机的喧嚣，只有她自己独特的韵律。她的眼神总是好奇地追随着我和先生、母亲的交谈，晶亮而专注。眼神对接时，她会自然地笑起来。

她们的相处模式，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感。上一秒还在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不可开交，下一秒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依偎在一起。奶奶说，这孩子是她女儿的，没人管，她就自己养了二十年。她的抱怨里藏着深深的责任和爱，而外孙女的“胡闹”里，也流露出对奶奶毫无保留的信赖。她显然非常熟悉照顾奶奶的节奏：什么时候该扶起身，什么时候准备好便盆，什么时候泡面给奶奶吃……

最打动我的是她身上那种近乎原始的、纯粹的快乐。尽管奶奶的生命线摇摇欲坠，尽管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依靠可能随时离去，她的脸上却从未浮现过焦虑。她依然用孩童般的好奇心和满足感生活着，仿佛不安与痛苦都被她那干净的笑容挡在了门外。她像是住在一个简单快乐的世界里，不受纷扰地活着。

母亲今天已经换了病房。但路过旧病房时，我还是忍不住往里张望，想确认奶奶和外孙女是否还在。想到她们相处的样子，时而嘈杂，时而静谧，让人想起：爱，并不总是温柔顺畅的，有时它混杂着唠叨与疲惫，有时却悄然流淌，如此复杂，又如此纯粹。

奶奶说，好多次，大家都以为她要走了，但她总能活过来。我想终有一天，奶奶会离开，但她的外孙女，大概也会带着这份朴素而顽强的力量，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