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甲右兜
25-07-06 00:03

Oasis这支乐队是一个由好几层的东西构成的包裹:最内核的部分是‘做真实的自己’,在乐队还是草根的时候,这个内核是有反规训的意义的。当这个内核与水准之上的音乐表达相结合,造就了一鸣惊人的Definitely Maybe专辑,当年英国乐评人说他们是‘Sex Pistols的态度,Beatles的旋律’,虽然单拿出来都比不上前辈,但组合在一起,确实更有态度的没他们好听,比他们好听的没他们有个性。哪怕到今天,我也清楚记得第一次听到Supersonic时脚下生风的感觉,即使后来厌倦了咖喱格的抓马肥皂剧,即使他们的音乐疲态渐显,他们早期的很多歌确实是年轻的自由感在音乐里的最好具象。

这个包裹的第二层,是英国的Lad Culture。在英国这样阶级分明,上流阶层端着架子的社会里,Lad Culture的粗砺和直接,让底层青年这个沉默的大多数寻找到了一种身份认同。Lad Culture不是从粥开始的,但粥显然成为了最合适的代言人。这里存在微妙的平衡,这个代言人需要让人与有荣焉,但不能是身上一切光环都理所当然的Alpha男,得看起来成功和酷,却又带着和体制格格不入的脆弱感。当Liam唱起Cigarettes and Alcohol的Is it my imagination, or have I finally found something worth living for? 确实是振聋发聩的。但是白人男性浓度过高的Lad Culture里包裹了很多有毒的东西,恐同、厌女、粗鲁,白人的“我即世界”视角下对少数族裔的漠视。在这样的文化里,除非有意识地分辨和对抗这些有毒的部分,否则很容易陷入无意识地认同。

包裹的第三层,是英国的政治影响力式微之后,通过文化影响力构建的想象的共同体。不管是战后六十年代披头士滚石等一众英国乐队席卷美国的British Invasion,还是90年代Britpop乐队的Cool Britannia,英国音乐工业的成熟生态对英语国家和非英语国家都形成了强大的文化辐射输出。而硬币的另一面就是,在英国脱欧之后,这种“英国性”也成为极右翼的一种狗哨,借以合理化自己的排外和反全球化。

包裹的最外层,是咖喱格兄弟这两位天选搞事人的传播度和话题度。当名气达到一定程度,一定是听过八卦的比听过专辑的人多。而Gallaghers的特殊之处,在于他们的八卦其实和Oasis的第一层内核密不可分:当Noel和Liam还在小镇挣扎时,他们曾经在“做真实的自己”和社会身份的痛苦迷茫上是高度共振和心有灵犀的,体现在作品上就是无懈可击的组合。但是两个人骨子里的困境其实是不相同的,Noel比Liam更没有安全感,而Liam比Noel更反感体制和规训。一般明星吵架撕逼都是基于名利或者具体的冲突,但Gallagher兄弟俩的吵架是一地鸡毛背后的三观之争,当他们用看似搞笑的画风演绎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充分说明喜剧的内核是悲剧,而只有悲剧才让人欲罢不能。

所有这些构成了Oasis堪称顶流的存在感,而在2025年,撑起这包裹的很多东西也的确过时了。Noel和Liam都是直觉型的创作者,当他们的直觉与时代精神共振,他们就是伟大的,而当他们的生活已经和普通人脱节,又不能持续学习去理解这个时代,就会显得irrelevant甚至老登。但Oasis曾经的盛大,仍然足以构成记忆中的鲜明符号,让他们成功的底层内核所铸就的作品,仍然是值得听的时代经典。作为一个东亚女性,你粥的反规训和带着真实毛边的特质确实曾经给过我力量,也由此看到了更大的世界。然而就像长跑时你会慢慢超过曾经引领你的人,我也从这个粉丝身份里毕业了。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