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企业老板装扮成农民工直播# 】
凌晨四点半,贵阳一片空白水泥地,密密麻麻人群像是从地下冒出来,有人提着塑料桶,有人背着竹筐,拎着扁担,戴黄色安全帽的人群摩肩擦踵,喧嚷中自成气势。这就是贵阳最大的零工市场,因其庞大,它在互联网上成为了一种奇观。最多三千人聚集于于此,只为寻一个日结工的机会,贵州话叫“找活路”。
市场旁马路上停着十来辆面包车,车主是招工中介,行话叫“摆车”。在这个市场上,他们似乎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人。曲姐就是其中一位,她五十出头,眉是纹过的,在车里昏暗的灯光中看去像是化了妆,有一种和这个灰头土脸的市场格格不入的精致。她在车里自拍对口型唱歌短视频,称这是穷开心的娱乐方式。相比起同行,曲姐是那种更加努力的人,她离异,带着一个女儿,每天三点起床,给女儿做完饭后,无论有活儿没活儿,都会来这里摆车,她对自己的要求是电话24小时在线,全年365天无休,每天都发充满正能量的朋友圈。她说:“我们和他们其实是一样的”,都仰赖生物链更上层的人,自己确实比打零工的人赚的多一点,一个月五六千块钱。
50岁的老孔在市场六七年了。来这里之前,他在贵阳一家车辆修理厂工作,一个月能赚六七千。后来厂子倒了后,他想做点小买卖,把十几万积蓄投入了别人介绍的蔬菜生意,结果对方卷钱跑了。前些年,他参与过一个国内某知名房企投资上千亿的大项目,他被雇去工地上搬外立面的大玻璃,一天能赚一百多块钱。但2022年这家房企资金链断裂,欠他的一万多到现在都没要过来。前两年他胃病做手术,又欠了银行一万多块,他也不知道生活怎么就一天天变得千疮百孔,补无可补,只好学会不再为此焦虑,他说,钱还不上就还不上吧,“钱到穷人手,要等穷人有。”
36岁的黄飞在市场八九年了。从一个年轻人变成了中年人,他有一双大得有点突兀的眼,抽着烟,头发乱得像鸟窝。去年攒七八千今年全输在189赌博上,他气愤觉得有人做局坑农民工,决定暂时不玩了。他住在零工市场对面的一座矮山上,230块钱一个月的民房里。他平时最常吃的是清水挂面,手机已经欠费停机两个多月。他不太为这种贫穷感到苦恼,拥有一套自洽的生活哲学:“有钱就吃好一点,没钱就吃不好一点...穷也穷不死人,富也富不死人。”
他用一种勤奋、甚至称得上审慎的态度应付自己的处境,每天四点起床,很积极地找活儿,也认真地挑选活儿,他算过,自己每天销至少要四五十,太便宜的活儿不能接,至少要一百七八一天才可以,“只要人不懒,天天都有活。”
在绝大多数时间,零工市场的气氛是疲惫而麻木的。重体力的劳作、无休止的寻觅以及寻觅不得的失望和倦怠塑造了人们的表情,很难在他们脸上见到激烈兴奋的情绪,但辉哥是个例外。
早上六点半,在远离马路的角落,42岁的辉哥带着黄色安全帽,穿着一件后背写着“农民工”的荧光背心,以熙攘涌动的日结工人群为背景,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肢体动作在做直播。他在镜头前动作很大地走动、蹦跳,说话时语速很快。当直播实时观看人数300时,他蹦得很高,声嘶力竭地吼:“我就承认我就是个土老冒儿!土农民工把直播间干起来了!……我要火了,大家来看,我火了,一个新人新小白把直播间带上去了!”吼到最后他看上去已经癫狂。
他直播才一个月,但在短视频网站上已经拥有1.2万个粉丝。离开镜头的辉哥是那种看上去冷静而精明的人,和镜头前的疯癫形成了明显的反差。他说直播了一个半小时赚了1100块。而在直播之前,他精心挑选过地点,考察了贵阳所有的零工市场,眼前的这个人最多,流量也最大。这里已成直播奇观:有穿艳红西装的男主播,也有年轻的女律师在这里开发案源。
但辉哥不是贫穷的农民工,非但不穷,反而十分富有。在天眼查上,辉哥是一家注册资本1676万人民币(实缴)企业的董事长兼总经理,他个人持股62.89%。他毕业于武汉的一所重点大学的土木专业。毕业后先做了几年房地产项目经理后就出来成立公司单干。赶上了中国房地产的金色时代,他慢慢从一个包工头做大做强,后来能承接一些政府的扶贫和搬迁项目,巅峰时公司每年能承包三四十亿的工程。
很难想象辉哥这样一个人,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开着宝马,穿过大半个贵阳,把车停在零工市场一公里外的停车场里,然后走路来到这里,穿上荧光背心开始扮演一个农民工。在镜头前手舞足蹈,为一个20块钱的黄桃罐头展现出一种无法遏制的喜悦。一到两个小时的直播结束后,他再开车去公司上班。
辉哥说做直播是出于一种更大的野心,他想打造一个个人IP,在IP基础上建一个工程行业的平台,在他的宏大蓝图中,所有和工程相关的企业、工人、商家都可以在这个平台上注册、发布信息,并达成交易。为了这个宏伟的目标,辉哥愿意短暂地牺牲自己。公司的财务曾来看他直播,说:“老板,你好歹是个老板,像个猴一样,你都不怕人笑的吗?”他回答说:“我就想达成我的目标,我不偷不抢的是不是?我这个人反正是能屈能伸。”
这个市场上有很多人想要成为辉哥,阿勇是其中之一。阿勇是那种有点内向的人,他羡慕辉哥那种癫狂的风格,他觉得想成功,就得发疯。但他发不了疯,距离成功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13岁男孩因被父亲殴打流浪5年# 阿勇说母亲去世后,父亲总是打他,有时候不敢回家里睡,就在村里的野地凑合一晚。13岁的一天,父亲再次打了他,他决心离家出走,走了整整两天,150公里,走到了贵阳,在接下来的很多年里,他再也没有回过家。有人带他去深圳打工,因为没有身份证,厂子不敢要他,他在深圳流浪了四五年,在垃圾箱里翻找吃的,去饭店后门要剩饭,捡瓶子,睡在马路上。 但他遇到了一些善良的人,有一家做酸辣粉的馆子,老板娘会把剩饭剩菜和啤酒饮料瓶子留给他。还有一名义工救济他,为他提供过伙食和短暂的住宿。阿勇说,流浪的时候,他曾经想过自杀。义工正好在那个时候找他,两人聊了一会儿天,阿勇最终没有把自杀的念头付诸实践。义工后来给阿勇介绍了一份工作,在湖南湘潭的一家养老院做护工,他攒了一点钱,回到了贵阳。
现在他偶尔会回村里,和父亲的关系依然恶劣,父亲觉得他没出息,开直播很丢人,“不务正业”。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正业,生活看上去很难变好了,他经常去喝那种酒精勾兑的劣酒,最严重的一次,喝到了胃出血,尽管如此,他还是戒不掉,“我们这种人,什么都没有,无依无靠的,喝完酒后就睡觉了,就不去想那些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