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郭晓东
25-07-05 11:22 微博认证:演员

大学生

从离开程敦伐木场的那一刻,它已经成为了我的过去,我的伐木和清理防火带生涯也就此结束。
崇安去上饶的大巴车上,坐在我隔壁座的两个漂亮女孩满脸愁容。气质身着,一看便知是城里人,年龄跟我相仿。一路说着我一半靠听一半靠猜的方言,大概意思应该是钱包丢了,不知道到了上饶之后,再回杭州的火车票该怎么办。
那两个女孩都带着眼镜,一胖一瘦,一个长发一个短发,满脸的书卷气,样子看起来应该就是大学生,很是可爱。
看着她们,再看向我自己,相同的年纪,不同的人生。我羡慕她们,美好的年纪,美好的生活,美好的未来。我羡慕她们,更因为她们是大学生。
大学生!多么让人羡慕的称谓,我是多么渴望自己也能成为一名名副其实的大学生!每天拿着书本,充满朝气地走在硕大美丽的校园,骄傲的走进阳光明媚的教室……耳畔朗朗地读书声,那是世上最动听的一种声音。那感觉,想想都是美好的。
我承认我崇尚那种有知识有文化的“文明生活”,那也是我理想的生活的样子。
“你们钱包丢了?”我操着别嘴的山东普通话探过头问她们。
那两个女孩同时回过头来盯着我:“你捡到了?”
“没,我听到你们好像是没钱买回杭州的车票?”我有些不好意思,我偷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是啊,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个胖女孩推了推脸上的眼镜,感觉都快哭出来了。
“给……”
我拿着手里的五十块钱递给她们。这五十块对我来讲不是小数字,我干了那么久的防火带一共一百块钱。我临走时,大妗子又塞给了我五十块,我把大妗子给的五十元拿了出来。
“我也去杭州,不知道这钱买两张票够不够,”我怯怯地说。我说的是真的,因为我要去二舅家找工作。二舅,在杭州城旁边的湖州城。我必须要先到杭州,再转车去湖州。
那两个女孩惊讶地看着我,有点不相信的样子:“给我们的?”
“嗯。”我有点不好意思看她们。
我估计她们对我这个乡巴佬的举动有些诧异,两人互相看着,瞪大眼睛,张着嘴巴久久说不出话来。
“谢谢叔叔……我们不能要您的钱。”那个胖胖的女孩认真地看着我。
“……我……我不是叔叔,其实,咱们应该是差不多的年龄……我今年刚十七岁……”第一次被同龄人叫叔叔,我有点不知所措。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不是因为辈份,而是因为生理年龄被“叔叔”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那你比我们小一岁,我们俩十八,那你也是大学生吧?”那胖女孩别着身子,涨红了脸,重新往上推了推眼镜,一再向我表示歉意。
“……我不是大学生,我是出来打工的……” 我有些窘迫有些尴尬,为自己不是大学生,也为自己是她们的“叔叔”。
“你这个年龄不是正读书的年龄吗?”那个瘦瘦的女孩也转过脑袋,趴在椅背上轻轻地问我。
“我不读书了……”我把怀里的麻袋塞到脚底下。w我不想让她们觉得我是一个“盲流”,尽管我不是很明白什么是“盲流”,但是我记得听大大讲过这个词,反正不是很好。尽管跟她们素不相识,萍水相逢,我还是要保持我那所谓的“脸面”和“尊严”。
“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无意中听见你们的钱包丢了,想帮一下你们……”我笨嘴笨舌地解释道。
她们俩被我的真诚感动了。
……
一路,她们告诉我,她们俩是大学同班同学,都是杭州人,都在杭州读大学,这次一起结伴来崇安县的武夷山旅游。其实她们俩旅游的日程还没有结束,但由于胖女孩的不小心,钱包丢了,所有的费用包括回家的路费都在钱包里。瘦女孩所剩的钱也不够两人继续玩下去,马上决定回家,即使这样,回家的路费只够她们俩坐大巴车到上饶。只能到了上饶再想办法。
还好,碰到了我,我在心里想。心里的英雄主义色彩开始升腾。
旅游,多么响亮的一个名词。
城里人的生活太浪漫,太有诗意,太让人神往。
杭州城、大学生、旅游……是的,这些词语对我来讲,仅仅是个词语。在课本上见过,在生活里也见过。我,只是一个文字的看客。
她们最终决定不接受我的钱,但希望我能帮她们直接买好去杭州的火车票。
错乱交错的上饶汽车站,车水马龙,生机一片。大城市的切片,让我沉醉。
这种繁杂的场面我还是第一次身处其中,但对于我这么一个从小就生活在沂蒙山那个闭塞的小山村的我来讲,尽管第一次面对这么繁华的场景,我居然一点也不惧怕,反而很适应这样的氛围。我就应该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四处都是高楼大厦,漆黑平坦的柏油马路,人声鼎沸的生活场景……

我背着那个大麻袋,尽管很狼狈,但内心却驻着一个英雄。我带着她们两个女孩,一路打听,一路奔跑,最后,城市的公交把我们顺利送到了上饶火车站。
我们三人,冲进售票厅。
一路的攀谈,让我们的关系融洽了很多:“三张到杭州的火车票。”
售票员的动作干脆利索,窗口里推出有着刚从机器里出来带有余温的火车票。
我们一起踏上了绿皮火车,我们一起聊天说笑。
那天,恰是传统的节日,中秋节。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车窗外,婆娑的树影在飞速褪去。
车厢里的乘客,有的吃起了月饼。有的已经进入梦乡,不知他们是不是在梦中已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
我喜欢那段绿皮火车的旅行,它让我忘记了“我”的存在。我好像自己也是一名大学生,正在某一个大学就读,可以跟她们平等的天南海北海阔天空地聊上一夜。

麻袋依然在我的脚下,鼓鼓囊囊。她们的旅行包在她们的脚下。那个麻袋,是我从老家来福建时的行李袋。自然,离开的时候它又搭在了我的肩膀,里面换成了一些程敦的土特产,酸笋、梅菜,甚至还有大妗子让我带给二妗子和我自己的月饼。
我看着那丑陋的麻袋,看着她们漂亮的旅行包,我悄悄地把它往座位底下推了推,它的存在,此刻就像一面镜子,让我重新看到了那个颠沛流离衣着寒酸的我自己,它严重的伤害了我的尊心。
绿皮火车,均匀的切割了我内心的速度。
明月当头,杭州城已在脚下。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来到杭州城。而且是在一个月圆的中秋之夜。
她们俩匆匆作别。消失在人海。
她们跟我要过我的地址,希望能把火车票给我邮寄到家里,我想了想还是没给。不为别的,只为我的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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