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白酒倒到第三轮的时候，他终于是被这利欲味道熏出了作呕的冲动。

身旁的小艺人年方十八，根本没见过几次大场面，宛如一只豺狼中的迷途羊羔，只会睁着一双大眼睛怯怯看着所有人。

他张嘴报菜名似的喊完一圈X总，说自己要去方便一下以后，小艺人又朝他看来，很小声地问他：“肖哥，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对方这副依赖且害怕的模样，他从前也在很多手底下艺人脸上见过。
年纪再轻一些时，他亦总是立刻心软，尽可能的全部将他们保护在自己羽翼下。

为此没少被公司老板拍着桌子骂，问他到底是来做经纪人的，还是来做老母鸡的。

“你觉得自己是处处护着他们，那你能护得了一辈子吗？”老板把烟圈和唾沫都吐他脸上，暗示意味极强道，“你得知道，有些东西他们就是得自己去争取的。”

肖赞坐在办公桌前没接话。

“而且漂亮的年轻人一茬接一茬，大好的青春他们因为你的‘保护’上不了位，你真以为他们会感谢你？”老板嗤笑了一声，“愚蠢。他们只会觉得你没用，在碰见攀高枝的机会以后一脚蹬了你。”

仿佛被老板一语成谶的，他后来几年手底下带过的艺人，要么的确是甘于被他保护，没混出什么名堂，最后要么退圈、要么半退的；要么就是尚有野心，在有些热度之后，立即来找他谈，说想换个经纪人的。

“肖哥，你是个好人。”不止一次的，他们给他派发一张好人卡，接着面露难色，“但我未来真的想有更好的发展……”

肖赞从不强留任何人，每次都微笑祝福，换来一句愈发真情实感的“你真是个好人”。

可惜他们最后大多也没有真的大红大紫，让他能蹭个“前经纪人”的身份镀金。
相反还常常被业内其他同担嘲笑，说他应该去拜一拜，看看命数，否则怎么会从业十年，一个当红艺人都没带出来过。

这话每每传到他耳朵里，他都是一笑置之、浑不在意地想，其实我带出来过的，我说出名字都怕吓死你们啊。

“肖哥，”面前的小朋友见他久久不语，不由关切，“你还好吗？”

将跑远的思绪拉回现实，老好人肖赞朝小艺人笑了笑：“行啊，一起去。”

小艺人是慢热类型，有陌生人在场时腼腆寡言，一关上包厢门，立刻和他闲话起来：“哥，刚才那个张总是投资《行路》的吗？”

离开觥筹交错的包间，他翻滚的呕吐欲也像是一并消减不少，很有耐心地教：“是的，他旁边那个向总是去年票房冠军的投资方。你一会儿回去机灵点，不用太谄媚，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我带你来刷脸的，不是带你来吃晚饭的。”

“我就是不擅长这些嘛，”小艺人嘟哝着，但还是握拳向他许诺，“不过我会努力的！”

肖赞被对方逗笑了。

小朋友在旁边悄悄注视他片刻，突然问他：“肖哥，我早就想问了，你长这么好看，为什么不去做艺人呢？”

“我心态不适合。”大概九年以前，他曾经也回答过相同的疑问，“我会很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你听没听过一句话，活在别人眼里就会死在别人嘴里。”

那时候还不算星光熠熠的人望着他摇摇头。

“没听过好，就得你这样的性格才适合当大明星，”肖赞呼噜了一把对方头发，“而且等你当了大明星，我不也飞黄腾达了？”

十八岁的新人目光炙热，坚定承诺：“我一定会的！”

后来对方的确说到做到，成了最闪耀、最吸金的明星，只是……

“我草，”没等他想出个糊弄学的答案，身旁的小艺人已经一声惊呼，“肖哥，你看那是王一搏吗？”

他闻言向前看去，还真看见了该活在大荧幕上、商场巨幅海报里的人。

王一搏不知是不是太有巨星的敏锐度，在察觉到他们目光后，亦抬眼朝他们方向看来。
对方明显与他们的商务局不同，是私人聚会性质，因此没有做妆发，素面朝天、穿的也简单。但即便如此，由于先天条件的优越以及后天星光加持，依旧夺目得令人挪不开眼。

“他，”小艺人迟疑道，“眼神怎么有点怪怪的？肖哥，你俩以前认识吗？”

——他和王一搏之间，岂止是“认识”。

两人当年相识于微末，彼此支撑着度过了最寂寂无名的时期。
他作为新人经纪，曾经像保护后来所有人一样，总是挡在脾气算不上好的王一搏前面，替对方解决一切社交问题，尽力争取资源。
王一搏对他听话、懂事，为人也勤奋、上进，从不浪费他挣来的机会。

他们并肩作战，亦违背了应有的原则同床共枕。

两人窝在狭窄出租屋里吃过一桶泡面，为了节省暖气费相拥而眠，因为低位的热搜欢欣鼓舞，依偎着研究过中外所有佳片。

却在搬入大公寓的两个月后，由肖赞提出了分手。

“为什么？我哪里做错了，让你不满意了吗？”王一搏像只被遗弃的小狗，湿漉漉地看着他恳求，“你要我做大明星，我都做到了。你还有哪里不满意，我改好吗？”

“你没有做错什么，都是我的问题。”不敢看对方的眼神，他把视线焦点落在空气，狠下心说，“我三天之内会搬走。”

“你搬去哪里？”王一搏还在试图挽留，“就算分手，我们不是还要一起工作吗？”

肖赞咬痛了自己舌尖，用来分担胸口位置的痛感：“不会了，会有新的经纪人来接替我的工作。”

那一晚王一搏受伤的神色，就是最后一个独属于他的画面。

一别五年，灯光下的王一搏神情是冷的，眼神也是冷的。

他自然以为对方并不想被发现他们是旧识，随口胡诌：“怎么……”

但他话音未完，就听王一搏在走廊那一头喊他：“肖赞。”

身旁的小艺人沉不住气，霎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一搏迎着他目光，接着命令他：“你过来一下。”

在只剩他们两人的房间里，还是无法忍受尴尬沉默的肖赞先开了口：“听说你和前公司解约，成立自己工作室了？恭喜啊。”

明亮灯光下，王一搏盯着他依旧不说话。

肖赞硬着头皮找话题：“你上个月上映的电影……”

王一搏突兀打断了他：“门外那个是你的新宠物吗？”

他听得蹙眉：“什么宠物？那是我新带的艺人。”

“也是，”王一搏面露讥诮，“谁养宠物就会说扔就扔？”

肖赞抿了抿唇，挤出点笑容：“说话没必要这么夹枪带棒吧。”

王一搏定定看他片刻，猝不及防地转移起话题：“你这些年是不是没带出来过艺人？”

他无波无澜地自我贬低：“是啊，我能力有限。”

“我在找新经纪人，”王一搏向他抛出了橄榄枝，“你要不要来试试？”

肖赞茫然看向对方。

“你不用想太多，”今时不同往日，占据主导权太久的大明星说话像施舍，“我只是不想再找一个新的人磨合，刚好我们共事过，彼此熟悉。”

他委婉拒绝：“不合适吧？我就只能小打小闹……”

王一搏再次抢夺了他的发言权利：“你新签的艺人可以一起带过来，我工作室不差这口饭吃。”

肖赞内心复杂地想，王一搏居然可以退让到这一步？
他自认当经纪人的资质平平，圈内大把比他厉害的人，会为了“王一搏经纪人”这个招牌竞争上岗。
王一搏会把这个机会给他，八成是念在他们算是有过旧情的份上。

“当然，”王一搏见他不语，自说自话道，“我也可以让他吃不上饭。”

肖赞难掩讶然的再次望向对方。

这与他记忆中几乎重叠的，像极了当初“他还是个新人，想踩死他很简单”、“你俩的不正当关系你不害怕曝光吗”的威胁。
令他难以分辨站在他面前的，究竟是王一搏，还是顶着王一搏皮囊的另一个人。

王一搏不满催促：“我说到做到。”

他艰难张开嘴，吐出了一个“好”字。

然而王一搏非但没有目标达成的满意，反而静静凝视了他许久，犹如步步紧逼的毒蛇般，咬着他的皮肉，再次输出了毒液：“哦，还有一点忘了跟你说，做我经纪人是要陪睡的。”

那毒素麻痹了他神经的每一寸，肖赞不愿多看眼前面目全非的人一眼，只是短促笑道：“行啊，大明星，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