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澳洲的高中学弟转来《澎湃·上海书评》最近对西方古典学权威(“西方”修饰“古典学”)、复旦大学历史系张巍教授的一篇访谈。我读后深有感触,做了摘录,建议每一位爱文科的朋友都读读:
“很多人一开始进入某个学术领域,是带着一种青年人特有的理想主义的,希望通过读书、研究、写作,去接近某种真理。但当他们真正接受严格的学术训练,逐步适应学术规范之后,反而会由于整个学术体制的规训而理想破灭。
“我经常设想一个场景:如果现在的学术体制发生了一定松动,比如说对论文发表数量不再强制要求了、对科研成果的产出不再量化考核了,怨声载道的青年学者们会怎么做?他们是不是就会燃起极大的热情去深入研习古典呢?我是持怀疑态度的。有了时间和自由,他也未必会去读书、思考,可能只是把更多的时间用在刷手机上。也就是说,我们不能简单地把问题全部归结于制度的压迫,认为只要革除这个制度,就会自然而然地达到理想状态。
“古典精神能否被激活,不完全取决于外在制度的严苛或宽松,更取决于一个人内心是否还有那种不可遏制的追求。在任何时代、任何体制之下,总会有一些人,他们哪怕要付出代价、要忍受冷遇,也还是会去追求自己所相信的东西。他们会读书、会思考,会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去实践他们所想要的精神生活。恰恰是这些人,让古典精神得以延续。我们除了追问和反思制度存在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叩问我们自己的内心:你对古典精神究竟有多热爱?
“我当时去读古典学,出发点其实很简单:我想从原文来阅读经典。我学古希腊语和拉丁语,只是想真正地亲近那些伟大的作品。这是我最初的愿望。
到了美国以后,我很快接触到现代古典学的专业训练体系。这个体系当然也有它的价值,我也接受了它,但与此同时,我产生了强烈的反思。最主要的问题有两点。第一点是,这个体系其实让你和经典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你和文本之间的关系,不再是直接地阅读、对话和感受,相反,你的所有时间几乎都用在熟悉他人的研究上——几十、上百位学者对相关文本的分析、研究,你都要一一掌握。第二点是,你必须学习一套“时髦”的理论工具,然后用这些理论去强行解读文本。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让你的研究显得“前沿”、与“国际学界接轨”。我当时一边在学这些东西,一边心里响起了一个非常清晰的声音:“这不是我当初想要的。”[……]另外,在美国念博士的最后阶段,很多同学之间讨论的主题不再是古典本身,而是“怎么建立学术网络”“怎么找工作”。这当然是现实,谋生也是必须的。但如果你满脑子只有这些东西,却完全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读古典,我觉得是很可悲的。
“我想起苏格拉底那句名言:“未经反省的人生不值得一过。”我读古典,不是为了掌握多少条注释,也不是为了在某个理论谱系中占一个位置,而是想靠近文本所蕴含的精神——像柏拉图的对话录,不是死的文本,其中包含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叫苏格拉底的人,以及他代表的生活方式。我对“古典精神”的理解就是:持续不断地直接与古人对话、持续不断地追问和思考。我始终在努力避免陷入一种“技术化”的学术规训之中,永远不能忘记自己为何而学、为何而写、为何而生。
“不过,我在复旦的教学中也观察到一种情况:有些学生非常热衷于语言的学习,他们会先后学习十几门语言,拉丁语、古希腊语只是其中两门。如果他们的志向是成为语言学家、特别是从事历史语言学研究的学者,这当然是值得鼓励的。但如果他们只对语言本身感兴趣,却对语言所承载的文化缺乏热情,在我看来,这样的学习就有点无的放矢了。
“我在复旦教书的这些年,发现本科生当中还是有不少同学是真正对古典精神感兴趣的。也许正是因为年轻,怀抱着理想,和我当年一样。这是非常宝贵的。我想给他们的建议是:不要太早进入学术研究的思维方式,尤其是在本科阶段。
“尽量学习古典语言。古希腊语和拉丁语的美,只能通过原文体会到,就像我们读《史记》的原文,才能真正感受到古汉语的风韵。古典语言的韵律和词语的微妙变化,是无法完全通过翻译传达的。现在学习语言的渠道比以前多了,真心感兴趣的人,完全可以通过正规或非正规的方式自学。
“我个人也非常敬佩那些在学院体制之外进行翻译工作的业余爱好者。他们往往出于热爱,去一点一点琢磨那些难懂的原典。他们做的工作,很多时候反而是体制内的学者不愿做、也做不了的。这是因为,一方面,翻译不被纳入现有的学术考核体系,另一方面,很多学者已经深陷于自己那一方小小的天地之中难以抽身。
“正因如此,对学院外的业余爱好者,我不仅抱有敬意,还寄予很大希望。英文里的“amateur”来自法语,意思是“热爱者”。业余爱好者恰恰是因为热爱才来学习和研究古典的。至于那些把古典当成职业的学者,还有几个真正热爱古希腊罗马?我对此深表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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