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ance多士
25-06-22 02:30

#判官by木苏里[超话]#
闻时有一点夜盲症——谢问是在搬家后和他同路两次发现的。
班级在三楼,下了晚自习再被同学拖住脚步回答一些课堂上老师一笔带过的问题,等出门的时候走廊的灯早就灭了。因为被爱操闲心的爹专门叮嘱过新家的邻居也是很好的同事,儿子还和他同一个班,话里话外巴不得他明天就给人接回家吃饭。
“到底谁才是您亲生的啊?”谢问不解。
“我只是那么一说,”谢父啧了一声,“还上纲上线上了,你小时候还牵人家手耍赖不回家,这会儿又装什么失忆。”
什…谢问愣住。
小时候…牵手…不回家…
谢问两眼发直嘴角抽搐,万千种可能在脑子里打结,最后拧眉问:“您外边儿是有别的儿子吧?”
最后是被洗干净的校服外套砸出门的。

总之,刻意又无意地两次同行后,他发现闻时似乎在楼梯上反应格外迟缓。
瘦长五指虚虚抓握住浮了一层灰的栏杆,每一踏步都精准又缓慢地脚尖着地,确定踩到实心了才稳稳落下,然后往复循环,一直到最后一级台阶。松开手之后似乎也是觉得手掌粗糙难受,拇指和食指轻微搓着,连带着视线也有些无所适从。
“给。”谢问伸出手,掌心放着一张纸。
“啊,谢谢你,”看清之后闻时迅速拿过来仔仔细细擦拭手指上的灰尘,一边低头解释,“今天出门忘记带了。”
“你,”谢问本想问他是不是看不见,话刚要出口却临时打了个转,于是露出一点笑,“你怕黑啊?”
原本幅度本就不大的动作彻底被按了暂停,黑色发梢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半晌闻时站直,准确无误看向谢问的方向,狭长幽密的睫毛也成了瞳孔的帮凶,晕出一片幽幽的诡异。
谢问不自觉吞了口口水,咳嗽了一声:“我开玩笑的。”
“哦,”玩偶终于舍得给出反应,低头继续揉搓纸巾,嘴里不咸不淡道,“我以为你怕黑呢。”
不等谢问反应,闻时又轻飘飘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帮忙扔一下,谢谢。”
很熟悉的触感,褶皱的粗粝的且黏附着细碎的颗粒感,不用看谢问都知道,是刚刚被强迫症加洁癖附体蹂躏过的、他送出去的纸巾。

“哇,”谢问连比划带吐槽,“然后我就,大发慈悲地,帮他扔了!”
“嗯,嗯,”朋友咬着笔杆子在选择题上潇洒地勾了个C,头也不抬敷衍道,“他发现你怕黑,为了遮掩这个事实你帮他跑腿,是这个意思吧?”
“什么呀?!”谢问嗷一嗓门叫开,余光里看见右前方的玩偶本尊隐隐有抬头的趋势,于是迅速扯了本习题册盖在桌上,压下声音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听见了啊,”朋友继续做下一道选择题,“你今晚还要等他回家,而且已经带好纸了。”
谢问梗住,心虚地看向自己的书包夹层,这点反应没被朋友捕捉到,对方浑不在意,戳了戳他的手臂:“第三题选啥?”
“选你大爷。”

无论如何——闻时心想——我们只是顺路。
可他为什么也总是这么晚回家?
爸爸工作很忙,通常而言回家和在学校没有区别,但比起一个人做饭之后在落地窗边一直等到不得已起身去开灯,或许学校里嘈杂的声音听起来更像家一些。
所以为什么他也这么晚回家?闻时这样想着,再次试探着触及那圈已经有些掉漆的扶手——诶?
成了精的“扶手”反倒一个翻转圈住他,与之一同而来的还有一声别扭的叹气:“别扶了我牵你。”
“我听他们说今天有人坐在扶手往下滑给下面的柱子滑松了,你别再摔着。”
闻时顺着声源偏过头去看,他其实看不清,但不知怎么谢问拧着眉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却活色生香地映在他眼前。
他试着挣了挣,反倒被抓得更紧。对方的手掌似乎比他大一些,稳稳压着骨节,掌纹藏在其中,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于是喘了一口气,谢问立刻放松了力道,轻轻问:“抓疼你了?”
闻时摇摇头,又想到太黑了或许谢问看不见,于是开口道:“没有。”
于是又沉默下去。有谢问在的楼梯总是短了很多,适应了对方的节奏后,每步都稳稳当当正中台阶中心。出口处正对着一株丹桂,摇摇曳曳披着一树月色,闻时揉了揉眼睛,隐约似乎看见一团黑影从花坛中窜出去。
“有猫诶。”谢问显然也看见了,指着前方说。
“是猫吗?”
“是的,”谢问偏头看他,带着些许不明显的笑意,“大概是黑猫,很小。”
“嗯。”
“没事,明天白天就能看到了。”
“白天还能看到猫?”
“猫也要吃饭的呀。”谢问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顺手就捏了捏他的小拇指——一股奇异的暖流迅速冲上他心间,而潮退又猝不及防地来临,闻时没能抓住,只觉谢问迅速松开手,带起一阵微小的风。

同桌一早上连着打了十几个喷嚏之后闻时后知后觉地道歉:“不好意思,你是不是猫毛过敏?”
“这还能猜出来?”同桌仔细往他衣服上凑近了看,旋即迎来了第十几加一个,“我天。”
“虽然不想就这么把锅扣上,但是你衣服上哪来这么多猫毛?”眼见着闻时一整个左袖全是黑色小绒毛,这要不是抱着猫玩了半天他才不信。
“呃,”闻时眨了眨眼,下意识想往身后看,又觉得没什么好心虚的,于是坦白道,“谢问说楼下那棵丹桂下面有猫窝。”
“然后?”
“他带了猫条,我们去找猫。”
“找到了?”
闻时点点头,眉眼又露出点笑意:“两只小黑猫,一只三花,应该都刚出生才几个月,很可爱。”
“哦——”同桌拉长嗓子回应道,语气揶揄,又把控在不令人厌烦的程度,只是小声问,“他最近天天跟你一起回家哦?早上迟了十几分钟,原来是在撸猫?”
闻时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小时候跟着妈妈一起看的八点档剧情,里面芳心暗许的女主人公在意识到这一刻之前一定会有一堆起哄的闺蜜团。
这太尴尬了,他清了清嗓子,朝同桌正色道:“不要想多。”

闻时的夜盲症总是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不开灯也能如履平地,坏的时候几乎在同一级台阶停留很久才敢迈出下一步。
也因如此,谢问陪他下晚自习,等他从黑暗里慢慢适应白炽灯的光亮。夏季燥热,冬季寒凉,毕业季鲜花着锦,酒意疏朗,闻时摇摇晃晃在前面走着,谢问落后他半步,心思莫名其妙穿越到50年后,想那个时候他该不会还要一根手杖,即便如此那该死的夜盲症也别想便宜了除他以外的任何人。
喝多了酒的闻时絮絮叨叨,胆子也大,不要他扶还敢一个人走林间小路。月光顺着梧桐树影含蓄地渗进鹅卵石间,像一汪温柔的湖,在每一串词句落下时荡起星辰般的细碎涟漪。
“…打扰你睡觉了吧,我本来说不要你接的…”
“但是他们不放心,因为之前,嗯,”闻时讲话也断断续续的,谢问只是听,不舍得打断。
“之前,忘记吃早饭了,蹲着看数据看了好久,然后起身眼睛发黑看不见,磕到额头。给我导师都吓来了。”
嗯还挺有逻辑…等下这个事情他怎么不知道?!
“就是我说要出差那几天…嗯…”
敢情躲着不见他就是怕被骂是吧。谢问暗暗记下了,快步走上去牵住他的手,没忍住惩罚似的使劲捏了捏。
“不准捏!”闻时忽地闹脾气似的甩开他的手,“每次都捏,烦死了!”
谢问失笑,第一次见喝醉的闻时这么霸道,于是又轻轻握住,软了声音和他商量:“那我只牵着,行不行?”
闻时勉为其难看他一眼,点点头:“好吧。”
谢问简直要被他可爱死。
“还有呢?”他问。
“嗯…还有…隔壁课题组的师兄今天忽然给我敬酒…”
“说…很抱歉之前对我爱答不理,他不是故意的…”
什么师兄,他怎么从来没听过。
“他说,是因为看我旁边那个人不顺眼,你知道是谁吗?”闻时两眼发懵,见谢问也怔愣着,于是用空着的那只手摆摆,浑不在意似的,“算了不重要。”
“总之,他说希望毕业之后也能和我保持联系,还说他喜欢我,”闻时点点头,总结道,“嗯,没了。”
半晌没听见回音,闻时回头看向谢问,脸上是清晰的困惑:“你怎么不说话…唔!”
陌生又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带着夏夜的温热和这么多年已经习惯成自然的薰衣草香气,第一次闻到他说很喜欢,之后谢问再也没换过,一牵就是这么多年。
他还是看不太清楚,但唇上的触感不会说谎,落入耳中的喘息也绝非幻听,一切都真实的像一场梦。闻时被妥帖拥在他怀里,连呼吸都感到绵长而自然。
长长的睫毛在眼皮上搅扰人心,那双唇从取悦着撕咬一路逡巡到耳垂,然后又盖章似的留了个印。
“还要我说什么?”谢问说。
“被我牵了这么多年了,还想听我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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