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历史,写在书里;
有些历史,写在岩石里。
当你沿着一座石灰岩山脉缓缓上行,脚下踩着的每一层沉积,都可能是数千万年前的海洋记忆。那些薄如指甲的灰色层面,由亿万生命的壳体构成,如今早已归于寂静。
最近,一支来自南京大学的研究团队,试图破译这些沉默的语言。他们的工具,不只是地质锤,更是超级计算机与人工智能。他们的研究对象,是一大类已在地球上消失了两亿多年的微小生物:䗴(fú)。
它们曾经在海底筑造“城市”,如今成为了地球记忆的残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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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生物的帝国
䗴,是一大类体型只有几毫米到几厘米的单细胞海洋生物。在大约3亿年前的浅海中,它们曾是绝对的统治者,铺满了温暖的海底。
它们分泌碳酸钙,构建出复杂精巧的螺旋状外壳。这些外壳在它们死后沉入海底,年复一年,层层堆叠,最终在地质作用下,形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厚重石灰岩。科学家因此称它们是“碳酸盐岩工厂”——海洋的微型建筑师。
在长达九千多万年的时间里,这个庞大的家族经历了两次波澜壮阔的繁荣,也遭遇了四次大规模的衰退。它们的存在与消亡,几乎与地球气候的每一次脉动同频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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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如何说话
从全球299个地层剖面中,研究人员收集了超过2000个䗴目物种的化石记录。每一块岩石中的生物印记,都是时间轴上的一个锚点——只不过这根轴已支离破碎,时间顺序早已散落。
为了将它们拼合重构,研究团队使用了一种名为“CONOP”的算法,并借助超级计算机完成演算。这就像是在玩一幅跨越亿万年的巨型拼图:将不同地点、不同物种的出现与消失,严丝合缝地拼成一张连续的生物多样性曲线。
最终,他们绘出了一幅从3.4亿年前到2.5亿年前,跨度达9180万年的生物多样性曲线,分辨率高达4.5万年。这不是一幅静止的画面,而是一段缓慢流动的波形曲线——像心电图,忠实地记录着远古海洋生命的强弱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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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暖之间的生死博弈
这条曲线揭示出一个反复出现的、冷峻的节奏:
气候变冷,生命繁盛;气候升温,生命消退。
在温度逐渐降低的阶段,䗴的多样性迅速增长,物种不断分化;而每当全球变暖迅速到来,尤其是与大规模火山活动相关的时期,䗴的种类和数量都会骤然下降。
灾难并非一次来临。
大约2.6亿年前,位于今天中国西南地区的峨眉山大火成岩省开始超级喷发,释放的温室气体给地球带来了第一次重创。这次事件之后,那些体型较大的䗴类,从地层记录中大片地消失了。
但这仅仅是序幕。大约在2.52亿年前,更恐怖的西伯利亚超级火山喷发,将这场灾难推向了顶点。炽热的岩浆持续了上百万年,地球的温度急剧上升,海洋中的氧气开始耗尽,生态系统彻底崩塌。
这一次,曾经填满海底的整个䗴目生物,从化石记录中完全消失。它们没有留下悲鸣,只有一条戛然而止的、断裂的曲线。
那场灾难,不止带走了䗴。据估计,超过90%的海洋物种在那场气候巨变中灭绝,史称“二叠纪末生命大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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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回音
这段由化石拼成的故事,并不只是地质学家的收藏品。它的意义,在于对当下的强烈映照。
南京大学的这项研究明确指出,今天由人类活动所导致的全球变暖速率,已经远远超过了那些曾引发古代灭绝事件的火山喷发所带来的升温速度。
那些在远古时代需要上万年、甚至更长时间才完成的气候变化过程,如今可能在短短几百年内重演,甚至加速。海洋正在升温,氧气正在减少,生态系统正承受着与䗴曾面对的相似压力。
化石不是预言,它们只是记忆。它们不会告诉我们接下来必然会发生什么,只是安静地讲述着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三亿年前,一大类无声的微生物,用它近一亿年的兴衰起伏,记录下地球的发烧史。我们可以选择倾听这来自地层深处的低语,也可以选择忽略。
但这一次,我们,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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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Wilson44691
信源:Shu-han Zhang et al, Global cooling drove diversification and warming caused extinction among Carboniferous-Permian fusuline foraminifera, Science Advances (2025). DOI: 10.1126/sciadv.adv25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