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242】
后台的空气闷得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化妆间里浓得化不开的粉脂和发胶气味。巨大的化妆镜被无数灯泡环绕,反射出令人眩晕的白光,又和水钻打歌服上千万个细碎的折射点搅和在一起,织成一张光怪陆离、令人窒息的网,严严实实地罩住了张元英。
她捏着粉扑的手指微微发僵,指尖冰凉。镜子里的那张脸,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眼线勾得利落,唇釉饱满闪亮,是万千粉丝为之尖叫的完美模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完美表象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地往下沉。眼前那些过于明亮的光点开始扭曲、拉长,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她的太阳穴深处。一阵尖锐的嗡鸣毫无预兆地在她耳蜗深处炸开,盖过了周围嘈杂的人声、音乐声和工作人员匆忙的脚步声。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一点点向中心蚕食。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遥远又极其清晰的声响,撕裂了那片嗡鸣,刺穿了后台的喧闹。
“咻——”
是箭矢破开空气的厉啸!
张元英浑身猛地一震,手中的粉扑啪嗒一声掉落在梳妆台上,滚了几圈,留下一道刺目的白色粉末痕迹。她下意识地捂住耳朵,指尖用力得泛白。镜子里那张精致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瞳孔深处是翻涌的、无法理解的惊惧。
她猛地扭过头,视线慌乱地在身后那片被各种服装架和杂物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空间里搜寻。助理正低头核对流程单,造型师在整理另一套打歌服的配饰,没有人注意到她这瞬间的失态。那声凄厉的箭啸,仿佛只存在于她濒临崩溃的感官里。
视野摇晃得更厉害了。镜子里明亮的灯光、闪烁的水钻,还有旁边服装架上挂着的那些色彩艳丽的演出服,都在她眼中飞速地溶解、变形、褪色……最终被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黑暗彻底吞噬。
寒意,刺骨的寒意,从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钻进来,渗进骨头缝里。风刮在脸上,像带着冰碴的小刀。这不是后台空调的冷气,而是北方深冬旷野里那种能冻裂石头的罡风。张元英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枯黄败落的苇草丛中,脚下是冻得硬邦邦、微微起伏的冻土。远处,是高耸、沉默的黑色宫墙,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巨大而压抑的阴影。
她低头,看到的不是闪亮的打歌服裙摆,而是一身沉重的、深青色绣着繁复暗纹的尚宫礼服。冰凉的金属发饰压在盘起的发髻上,沉甸甸的。一种深沉的、刻入骨髓的疲惫和恐惧,如同这身衣裳的寒气,瞬间攫住了她。
“大人!这边!快!”一个急促、压低了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
张元英——不,此刻她是三百年前那个命悬一线的尚宫——循声猛地转头。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撞入眼帘。那是安宥真,却又不再是那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队友。她穿着深色紧束的侍卫劲装,外罩着便于行动的半身皮甲,腰佩长刀。皮甲上沾满了尘土和几处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污迹。火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紧紧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燃烧的两点星火,死死地锁在她身上。
是她的侍卫,安宥真。她们正被叛军追杀,如同丧家之犬,在这片冰冷的宫墙夹道间奔逃。身后,叛军火把的光亮和野兽般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如同死亡的潮水,汹涌地漫上来,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别停!”安宥真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张元英冰凉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腕。那只手,带着薄茧,同样冰冷,却异常有力,几乎是用拖拽的方式,拉着她在及膝的枯草和嶙峋的乱石中跌跌撞撞地向前冲。
碎石硌穿了单薄的宫鞋底,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冰冷的空气像无数把小锉刀,狠狠刮擦着喉咙和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撕裂般的剧痛。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箭矢破空的尖啸声开始零星响起,像毒蛇吐信,贴着她们的耳际、擦着她们的衣袂掠过,狠狠钉入旁边的冻土或树干,发出沉闷的“咄咄”声。
“咻——咄!”
“咻——咄!”
每一次声响,都让张元英的心脏骤然紧缩,几乎要跳出喉咙。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四肢,让她每一次抬腿都沉重无比。她几乎是被安宥真用蛮力拖拽着前行。
“大人!看前面!宫门!”安宥真猛地抬手指向前方。穿过稀疏的枯树林,一堵高大宫墙的拐角赫然在望,一道沉重的、似乎并未完全关死的侧门就在那里!那是生路!一丝微弱的希望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张元英死寂的心底激起一点涟漪。
然而,就在这希望升起的瞬间,身后追击的嘈杂声浪骤然拔高到一个令人心悸的顶峰!伴随着一声充满戾气的暴喝“放箭——”,一种令人头皮炸裂的、无数弓弦同时绷紧又瞬间释放的恐怖嗡鸣声撕裂了夜空!
“嗡——咻咻咻咻——!”
那声音,是死神的咆哮!
张元英的血液瞬间冻结!她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那遮天蔽日、带着毁灭气息袭来的箭雨。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头顶。完了……她甚至能想象到那些冰冷的铁簇穿透身体的剧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旁边撞来!是安宥真!
她像一头扑向猎豹的母狮,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张元英狠狠扑倒在地,同时用自己整个身体,严严实实地覆盖在她身上,将她死死地护在身下!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几乎同时从安宥真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那声音短促、沉重,饱含着瞬间爆发的剧痛,却又被她死死地咬碎了吞回肚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张元英的脸颊紧紧贴在冰冷刺骨的冻土地上,鼻腔里充斥着泥土的腥气和……一股迅速弥漫开来的、浓得化不开的、新鲜滚烫的铁锈味。温热的液体,一滴、两滴……沉重地、粘稠地滴落在她的后颈上,带着令人惊悸的暖意。
她艰难地、一点点地转动几乎僵硬的脖子,向上看去。
安宥真撑在她上方,双臂如同铁铸的支柱,死死地撑住地面,为她隔开那片死亡的箭雨。她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她的身体在无法控制地、细微地颤抖着,每一次颤抖都让那刺鼻的血腥味更加浓烈。
一支狰狞的、带着倒钩的狼牙箭,深深地、无情地贯穿了她的右肩胛下方,靠近后心要害的位置!箭羽还在微微地颤动着,暗红的血正从狰狞的伤口和箭杆周围汹涌地渗出,迅速染红了她深色的皮甲,又顺着甲片的边缘,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张元英尚宫礼服的深青色衣料上,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深色花朵。
“宥……真……”张元英的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纸磨过,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巨大的惊恐和一种灭顶的剧痛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看到安宥真撑在她上方的手臂绷紧到极限,肌肉线条根根贲张,汗水混着血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滚落。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紧抿着,嘴角却无法抑制地溢出了一缕刺目的鲜红。
安宥真艰难地低下头,目光穿过死亡边缘的薄雾,落在张元英惊骇欲绝的脸上。那双总是明亮锐利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阴影,却在最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微光。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更多的血沫涌出来。
“大……人……”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喘息和难以承受的痛苦,“……走……”
最后一个字尚未完全吐出,她撑在张元英身侧的手臂猛地一软,那具一直为她隔绝死亡的身躯,带着滚烫的血和生命的重量,轰然压了下来,沉甸甸地覆盖在她身上。
“不——”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张元英被恐惧扼住的喉咙。
“元英!”
一声近在咫尺、饱含着巨大惊骇的呼喊,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瞬间撕碎了那三百年前冰冷血腥的幻象!张元英猛地一颤,魂魄像是被硬生生从那个绝望的雪夜拖拽回来,重重摔回现实。
眼前不再是黑暗的宫墙夹道和刺骨的寒风,依旧是那个被无数灯泡烤得燥热的后台化妆间。镜子、灯光、水钻打歌服……一切熟悉又陌生。但那种灭顶的绝望和心脏被撕裂的剧痛,却如同跗骨之蛆,真实得让她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哗啦——咔啦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断裂声,伴随着某种沉重物体高速坠落的恐怖风声,自头顶正上方传来。
张元英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瞳孔里,倒映出那盏巨大的、悬挂在化妆区域上方的金属框架灯,它正以一种无可挽回的、毁灭性的姿态,挣脱了悬挂的锁链和支架,带着断裂的电线和迸射的火星,如同陨石般朝着她的头顶狠狠砸落。那巨大的阴影瞬间吞噬了她视野里的所有光线,死亡的寒意再次扼住了她的咽喉。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她能清晰地看到灯架上那些尖锐的金属边缘在灯光下闪着寒光,看到碎裂的灯罩玻璃如同冰雹般四散飞溅,看到自己映在那些碎片上惊恐万状、苍白如纸的脸……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带着一股决绝的、不顾一切的力量,从她侧面猛扑过来。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她站立不稳,整个人被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汗味和某种不可言说宿命感的气息紧紧裹住,然后被狠狠地、彻底地扑倒在地。
“砰!”
沉重的闷响。是身体砸在坚硬地板上的声音,伴随着骨骼承受巨大冲击的细微脆响。张元英被严严实实地护在下面,脸颊紧贴着冰凉的地板瓷砖,后背被一个同样剧烈起伏的身体紧紧覆盖着。
几乎就在她们倒地的同时,头顶传来震耳欲聋的、如同山崩般的轰然巨响!
“轰——”
巨大的金属灯架狠狠砸落在她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碎片、火星、断裂的电线、碎裂的灯泡玻璃……如同炸弹爆炸般向四面八方疯狂迸射!尖锐的爆裂声、金属扭曲的呻吟声、周围人群爆发的惊恐尖叫……瞬间混合成一片混乱恐怖的声浪。
无数细小的玻璃和金属碎片像暴雨般激射而下,噼里啪啦地打在覆盖在张元英身上的那个身体上,也溅落在她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带来一阵阵细微而密集的刺痛。呛人的烟尘和某种东西烧焦的糊味弥漫开来。
世界在巨大的轰鸣和混乱的尖叫声中陷入一片混沌。但张元英的感官却异常清晰地捕捉到了覆盖在她身上的那个身体的每一次细微的震动和紧绷。她能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心跳,隔着薄薄的打歌服布料,一下下重重地撞击着她的后背。能感受到对方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带着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后颈。还能感受到……一滴、两滴……温热粘稠的液体,正顺着上方那具身体的手臂线条,沉重地滴落在她冰冷的手臂皮肤上。
是血。
这个认知如同冰锥,狠狠刺穿了张元英混乱的意识。她猛地挣扎起来,不顾身上压着的重量和周围还在簌簌掉落的尘埃碎片,奋力地想要翻过身,想要看清楚护住自己的人是谁。
“别动!”一个压抑着痛苦、带着急促喘息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那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滚烫而熟悉。
是安宥真。
这个声音,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记忆最深处的闸门!前世那个雪夜,那个扑倒她、用身体为她挡下致命箭矢的侍卫,那个在她耳边留下最后气若游丝“走”字的声音……与此刻耳边这声带着痛楚却依旧坚定的“别动”,完完全全地重叠在了一起!
巨大的眩晕感再次袭来,三百年的时光如同薄纸般被轻易撕裂。张元英用尽全身力气,在安宥真稍稍放松禁锢的瞬间,猛地侧过身,抬起了头。
一片狼藉之中,光线被弥漫的烟尘切割得支离破碎。安宥真半跪在她身侧,一手还下意识地撑在她头边的地板上,维持着一个保护的姿态。她微微低着头,额前汗湿的碎发黏在脸颊上,那身闪耀的银色打歌服右臂上侧,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而就在那道撕裂的布料下方,一道新鲜的、正不断渗出鲜红血液的伤口,赫然在目!那伤口的位置、形状,甚至那汩汩涌出鲜血的样子,都与前世记忆中,那支贯穿安宥真肩胛下方的狼牙箭所造成的致命创伤……分毫不差!
张元英的呼吸骤然停止。时间、空间、前世、今生……所有界限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她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道流血的伤口上,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巨大的悲伤和一种跨越轮回的宿命感如同海啸般将她彻底淹没。
安宥真似乎也被她眼中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巨大情绪所震慑。她喘着粗气,忍着右臂的剧痛,目光从自己流血的伤口移开,缓缓地、深深地看向张元英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舞台光芒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张元英泪流满面、失魂落魄的脸。
后台的警报声还在凄厉地鸣叫,工作人员焦急的呼喊和奔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但在这片被灯光碎片和尘埃笼罩的、狭小而狼藉的空间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安宥真沾着灰尘和血迹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对伤痛的过多关注。她只是那样深深地看着张元英,仿佛穿透了三百年的风霜雪雨,穿透了生与死的阻隔,终于再次寻回了遗落的珍宝。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带着尘埃和血痕的弧度,混合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圆满的释然。
然后,她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很哑,像羽毛拂过心尖,却带着前世今生、轮回不灭的笃定,清晰地送入张元英的耳中:
“这次……换我护住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