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暴雨天,在办公室处理文书工作,收到一条不太寻常的微信信息,司机发的,说半个小时后要让我尝尝他做的鸡翅;我立刻回了两个字:牛逼。
起因是某一次出差时我们闲聊,聊到各自爱吃什么,他说他什么都爱吃;我只能掰着手指头给他罗列少得可怜的几样食物,那都称不上我爱吃的,准确来说只是我能接受的,其中就有鸡翅这一样。当时司机说,做鸡我在行啊,下次给你露一手;我调侃道,按道理你应该是做鸭才在行啊。两人遂从食物话题过渡到颜色话题,这个我理论知识可丰富了,好歹有段时间无比认真地学习过。
只是没想到司机把给我做鸡那件小事记在心里,还专门去买了个小砂锅,发完信息后钻进项目食堂一通捣鼓,三十四分钟后给我发了张色香味俱全的揭锅照片,我一边心想超时四分钟了让强迫症本人有点难受,一边回了句:相当牛逼。
后面食堂阿姨给我连锅带菜端进办公室,我一揭开砂锅盖当场想掩面,因为我闻到了浓烈而不可忽视的洋葱味,然后看清了鸡翅下面的洋葱块。于是这道菜在我眼里变成了毒药般的存在。可真是辜负了司机的一番心意。
下次我在告诉别人我能吃什么之前必定得先表明我不能吃什么,这显然更为重要。
2.连绵不绝的阴雨天在某种超现实的层面上改变了我的嗅觉,起先是在书房办公时有一种尸体腐烂的气味飘到我鼻下,然后是在淋浴间闻到了一种类似于大量蜗牛被碾碎了的腥味,最后连卧室的墙壁都呈现出一种雨水混合着铁锈涔涔而下的魔幻景象。
好在范某已经适应了我某些时刻的神经质,硬生生陪着我把书房、淋浴间和卧室彻底检查了一遍,每个角落、每个被物体挡住的空间、每个可能藏污纳垢的缝隙,翻得乱七八糟,最后什么也没找到。我依然能闻到那些令人反胃的气味,但我已经明白了问题出在我身上。
要说一个人能有多讨厌雨天呢?其实无法精准地形容。大多数时候,我讨厌的不是雨天本身,而是雨天能直接把我带回十七岁那年某个特定的情境中,雷电交加的暴雨天更甚。在那个情境中,暴雨冲刷掉了我所有的面具和强撑出来的坚不可摧;在那个情境中,我仿佛被卸掉了双手双脚,试图用爬行的方式跨越一座大桥;在那个情境中,我茫然、虚弱、绝望又可悲地渴望着有人来救我、拉住我、给我打伞、带我回家;在那个情境中,一道雷猛地劈在我面前一米内,既没有远一点让我毫无感觉,也没有近一点直接劈死我,它让我近距离地感受到了命运对我的掌控力。
想死?没那么简单。想冒着风雨跨过大桥?更难。
该如何阐述一个人十七岁最虚弱的时刻?暴雨代替了他的一切言语。
从那以后每一个雨天,每一场暴雨倾盆,每一次夜半惊雷,她都如同惊弓之鸟,惶惶不安,失去了手脚,不知该如何行走于世间。
3.在过去一年里,我的爱情生活只有两个问题,一是当我们在谈论养育小孩的时候我们究竟在探讨哪些东西?二是两个人究竟如何才能在本就美好的关系中感到更加美好?
前者已经解决完毕。后者在我看来会是一个深渊,在他看来却是根本不存在的议题。毕竟绝大多数人连保持美好的现状都无能为力,怎么会有人因为做不到每天升级美好而感到烦恼?
我理解他的疑惑,但不知该如何清晰地向他阐述我的困扰。只能告诉他:你知道的,我是那么容易无聊,生活中任何重复的、一成不变的事物都会让我觉得死气沉沉。
某次再度谈到这个话题时,他单刀直入地问:“那么,sex也会让你觉得无聊吗?”
我面不改色地回答:“现在不会,但未来我不确定。我这种人…你说是吧?”
“我要和你做一辈子的。”他说。
“Okay, Okey! 闭嘴吧!”我关掉他的嘴巴。
但实际上我更想关掉我的大脑,天知道,它真的太吵了,每隔一段时间以直觉传达的形式朝我叫嚣。而我无法用语言表达出它的吵闹和焦虑,有些时候我甚至听不清它究竟在吵吵什么。鉴于目前还无法准确捕捉总结我大脑的焦虑,我常常给它反向发出“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警告,希望它能安静下来。
总而言之,把问题二总结为我害怕无聊是极为粗暴且懒惰的说法,我很笃定有另一个更深层次的动力驱使着我产生这种困扰,与此同时我可以预感到它必须被妥善解决,否则我们会滑向深渊。
后来某人又说,那你一直带着我不就好啦?带我一起去你想去的地方,带我一起做你想做的事,这样你肯定不会无聊的,因为你不会让你自己无聊对不对?
对此我脱口而出,我们不一样,能让我快乐的事未必也能让你同样快乐,何况我不想处处改变你;他也脱口而出道,和你在一起我就很快乐啊,只要和你在一起。
…至此我还能如何反驳?我不反驳了。沉默就是我对他这套说法最受用的表现了。虽然他经常觉得我的沉默是高傲的矜持,可爱又令他心疼,但大多数时候我都真的只是无话可说罢了。
要知道,观念上的交锋总是令人抗拒的,往往伴随着来自对方图穷匕见的惊喜或惊吓。更何况他实在太擅长各种迂回表白了,把争辩变成情趣;而我几乎做不到,我总是正面攻击顺便每次升级打法,把争辩变成斗争。
鉴于对双方如此清晰的认知,我的沉默倒也算得上一种愚笨的智慧,为我们闲暇时的相处争来了大量和平快乐的时光。
直到今天和他讲司机给我做鸡翅的趣事,他听了哈哈大笑,旋即表示明天要给我做一锅没有洋葱和葱段的砂锅鸡翅;我问了一个在烹饪专业人士看来大概很蠢的问题,我说,但是,不放洋葱和葱段的砂锅鸡翅还是砂锅鸡翅吗?
他妈的,他听了简直笑得快要晕倒过去。更加坚定了明天要给我做鸡翅的想法。
我问他笑什么;他说我张好乖;我奇怪我哪里乖了;他说你以前在纽约就是这么乖的。
纽约又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正要掰指头给他算。然而他却说,那天看着你一脸敬佩地吃着我做的菜,我突然就心满意足了。
而我,也突然理解了人类在乎的美好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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