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收到《罪与罚》，六百页的小说，放进背包，像罪恶感一样沉重。故事的开头是，大学生拉斯柯尔尼科夫杀死了放高利贷的老女人。他生活贫困、走投无路，她视财如命、克扣当金，情节一目了然、简单易懂。读完一百页，拉斯柯尔尼科夫手里的斧头已然沾血。

杀人并不困难，只需要一些力气和一柄凶器，也许还要一些运气，够他刚刚好躲开来敲门的人。而精神上的障碍也已经轻松跨过，拉斯柯尔尼科夫相信超人可以踏过常人的尸体，“为美好的未来毁灭现在”。老女人是放贷人，一只社会的虱子，他只是轻轻捏死，治愈多少人的瘙痒。他得到自信、得到钱财、得到超越意义上的成功。

然后他陷入连日的高烧和谵妄，没有人知道他的罪恶，但惩罚已经如闪电劈下。母亲和妹妹来城里见他，他不敢上前拥抱，回避她们的热情与爱，知道自己杀了人、而杀人毫无疑问是有罪的。如果他真能贯彻自己的理论、真相信自己是拿破仑，为什么不敢握住她们纯洁的手？他已经动摇了，像一颗龋坏的牙齿，嘴里能尝到血的味道。

小说很可以这样重写：一个人杀了人，然后他自首了。但陀思妥耶夫斯基绝不会做这样讨巧的事情，像他一直以来坚持的那样，人只有受过苦，才能达到完满与幸福。他写得长而神经质，拉斯柯尔尼科夫摇摆不定，在狂喜和绝望之间打转，像一个人在天堂和地狱的门前徘徊踱步。然后门开了，索尼娅握住他的手，“您都对自己做了什么呀？”她不是为了真相或正义而来……她是为了拉斯柯尔尼科夫残败的灵魂和心来的。这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给的幸福，八年刑期、和一颗理解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