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整理读书笔记310
卷第一百五九 梁纪十五（第4208页）
《贺琛谏四弊，武帝驳疏议》
臣（贺琛，南朝梁大臣）以为当今之弊，盖有四焉：

其一，豪家大族，奢僭（jiàn，超越本分，冒用在上者的名号、礼仪等 ）逾矩，竞相夸饰，舆（yú，车 ）服器用，僭拟王者，而有司莫敢纠诘（jiū jié，查处追问 ），法禁寖（jìn，逐渐 ）弛。

其二，州郡长吏，多非才任，或由请托而得官，或因货贿而居职，莅（lì，治理，统治 ）民无术，聚敛有方，百姓困于侵削，冤苦莫伸。

其三，有司之吏，以纠举为能，呵斥驱逐为务。其行虽若秉公，实乃作威作福。致使犯罪者众，巧脱者繁，弊病滋生，邪恶日盛，此其因也。诚望公平之效显，奸佞谗邪之念除，则天下安，无侥幸之忧矣。

其四，方今天下宁谧，然未得闲暇。宜精简事务，节用度。事简则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费省则国家可聚资财。诸司当各循其职，检察属部：凡京师官府、衙门、官邸、市肆，朝廷仪仗、军器，地方屯戍（shù，军队驻守 ）、驿传（yì chuán，古代供传递公文的人中途休息、换马的地方，亦指供传递公文用的马 ）、官衙等，当革者革之，当减者减之。不急之工程，可缓之赋役，皆应停止，以省费用，使百姓安歇。夫积财者，欲有所大为也；休民者，欲其服大役也。若以小事费财不多，而随意用度，则终年无休。若以小役无妨百姓，而终年征发，则百姓不得息。如此，难言富强，遑论大业。

启奏，上（梁武帝）大怒，召主书于前，口授敕书以责琛。大指以为：“朕有天下四十余年，公车谠（dǎng，正直 ）言，日关听览，所陈之事，与卿不异，每苦倥偬（kǒng zǒng，事情急迫繁忙 ），更增惛惑。卿不宜自同阘茸（tà róng，指地位卑微或品格卑鄙的人 ），止取名字，宣之行路，言：‘我能上事，恨朝廷之不用。’何不分别显言某刺史横暴，某太守贪残，尚书、兰台某人奸猾，使者渔猎，并何姓名？取与者谁？明言其事，得以诛黜，更择材良。又，士民饮食过差，若加严禁，密房曲屋，云何可知？傥家家搜检，恐益增苛扰。若指朝廷，我无此事。昔之牲牢，久不宰杀，朝中会同，菜蔬而已。若复减此，必有《蟋蟀》之讥（《蟋蟀》之讥：典出《诗经．唐风·蟋蟀》:“蟋蟀在堂，岁聿其逝。”原诗劝人及时行乐，后引申为讥讽过分节俭以致不合于礼 ）。若以为功德事者，皆是园中之物，变一瓜为数十种，治一菜为数十味。以变故多，何损于事！且朕自受禅以来，恶衣菲食，至于官人，亦不夺其财。凡所营造，皆出于雇值。若言供顿（gòng dùn，供应食宿及行旅所需 ）损民，此则冤诬。百姓知吾此意，亦自无怨。卿若欲献直，当更思便益，不宜如此烦碎。”

"我自非公宴，不食国家之食，多历年所（年所：年数，指很长时间 ）。乃至宫人，亦不食国家之食。凡所营造，不关材官（材官：主管工匠、土木之事的官署 ）及以国匠，皆资雇借（雇借：雇佣，租借 ）以成其事。勇怯不同，贪廉各用，亦非朝廷为之傅翼（傅翼：增添翅膀，比喻助长声势 ）。卿以朝廷为悖（bèi，荒谬，错误 ），乃自甘之，当思致悖所以！卿云'宜导之以节俭'，朕绝房室三十余年，至于居处不过一床之地，雕饰之物不入于宫。受生不饮酒，不好音声，所以朝中曲宴（曲宴：小宴，私宴 ），未尝奏乐，此群贤之所见也。朕三更出治事，随事多少，事少午前得竟，事多日昃（zè，太阳偏西 ）方食，日常一食，若昼若夜。昔要（yāo，同“腰” ）腹过于十围，今之瘦削才二尺余，旧带犹存，非为妄说。为谁为之？救物（救物：救助百姓 ）故也。

"卿又曰'百司莫不奏事，诡竞求进（诡竞求进：用不正当手段争着向上爬 ）'，今不使外人呈事，谁尸（shī，主持，掌管 ）其任！专委之人，云何可得？古人云：'专听生奸，独任成乱。'二世之委赵高，元后之付王莽，呼鹿为马，又可法欤？卿云'吹毛求疵（吹毛求疵：吹开皮上的毛寻疤痕，比喻故意挑剔别人的缺点 ）'，复是何人？'擘肌分理（bò jī fēn lǐ，比喻分析事理十分细致 ）'，复是何事？治、署、邸、肆等，何者宜除？何者宜减？何处兴造非急？何处征求可缓？各出其事，具以奏闻！富国强兵之术，息民省役之宜，并宜具列！若不具列，则是欺罔（qī wǎng，欺骗蒙蔽 ）朝廷。倚闻重奏，当复省览，付之尚书，班下海内，庶惟新之美（惟新：更新，革新 ），复见今日。"琛但谢过而已，不敢复言。

上为人孝慈恭俭，博学能文，阴阳、卜筮（shì，占卜，古代用龟甲、蓍草等预测吉凶 ）、骑射、声律、草隶、围棋，无不精妙。勤于政务，冬月四更竟，即起视事，执笔触寒，手为皴（cūn，皮肤因寒冷干燥而破裂 ）裂。自天监中用释氏法，长斋断鱼肉，日止一食，惟菜羹，粝（lì，粗米 ）饭而已，或遇事繁，日移中则嗽口以过。身衣布衣，木绵皂帐。一冠三载，一衾二年。后宫贵妃以下，衣不曳（yè，拖，拉，牵引 ）地。性不饮酒，非宗庙祭祀、大飨（xiǎng，用酒食招待客人，泛指请人受用 ）宴及诸法事，未尝作乐。虽居暗室，恒理衣冠，小坐盛暑，未尝褰（qiān，撩起，提起 ）袒（tǎn，裸露 ）。对内竖小臣，如遇大宾。

然优假士人太过，牧守多浸渔（侵吞牟利，欺凌百姓 ）百姓，使者干扰郡县。又好亲任小人，颇伤苛察。多造塔庙，公私费损。江南久安，风俗奢靡。故琛启及之。上恶其触实，故怒。

臣光曰：梁高祖之不终也，宜哉！夫人君听纳之失，在于丛脞（cóng cuǒ，琐碎、繁杂，这里指君主听取意见时只关注琐碎之事 ），人臣献替（xiàn tì，“献可替否 ”的省称，进献可行者，废去不可行者 ）之病，在于烦碎。是以明主守要道以御万机之本，忠臣陈大体以格君心之非。故身不劳而收功远，言至约而为益大也。观夫贺琛之谏未至于切直，而高祖已赫然震怒，护其所短，矜（jīn，夸耀 ）其所长。诘（jié，追问、责问 ）贪暴之主名，问劳费之条目，困以难对之状，责以必穷之辞。自以蔬食之俭为盛德，日昃（zè，太阳偏西 ）之勤为至治，君道已备，无复可加，群臣箴规，举不足听。如此，则自馀切直之言过于琛者，谁敢进哉！由是奸佞居前而不见，大谋颠错而不知，名辱身危，覆邦绝祀，为千古所闵（mǐn，怜悯 ）笑，岂不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