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showli
25-06-13 12:35

黄埠旧事

文/李在兵

那年我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从四川老家来到广东惠东这个沿海小镇上。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仿佛碾碎了故乡连绵的青山,将一程山水迢迢压缩成车厢里昏沉的光影与离愁。

初到黄埠时,我住在东门村的大榕树下。那是一间用木板和油毡搭成的寮棚,四面漏风,顶上还漏雨,像一个在风雨中瑟缩的、褴褛的梦。晚上十来个老乡挤在通铺上。冬天特别冷,寒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裹着单薄的被子,冻得牙齿打颤,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只听得屋外老榕树的枝叶在朔风里呜咽,仿佛替我们诉说着异乡的寒凉。

馒头哥是个热心肠的人。见我冻得实在受不了,就把他捡来的一床旧棉被给了我。那被子虽然破旧,但总算能御寒,像一片迟来的、带着尘土气息的暖云。我和同龄的加春挤在一个被窝里,互相取暖,体温交织成抵御寒夜的堡垒。那时很多人得了疳隔闹——也就是疥疮,一身痒得睡不着觉。我们怕传染,睡觉都不敢脱衣服。就这样,靠着这床棉被,我们熬过了一个寒冷的冬天。那棉絮里的霉味与汗味,竟也沉淀成记忆里一种奇异的、关于相依为命的芬芳。

煮饭用的是煤油炉,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摇曳着幽微的光,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饥饿的蓝眼睛。煮出来的饭总带着股煤油味,那气味顽固地附着在味蕾上,成为异乡打拼最初的滋味烙印。最怕的是晚上查暂住证,一听到风声,我和武儿就往工地跑,躺在刚浇好的混凝土板上过夜。那冰冷坚硬的地面,硌着年轻而疲惫的骨头,仰望的星空仿佛也浸染了水泥的灰白。那时候进厂不容易,我们这些没门路的,只能在工地上卖力气,汗水砸进尘土,滋养着脚下这片陌生而滚烫的土地。

我和加春还有张成三个人一起吃饭。我们一起做饭,虽然清苦,但灶膛里跳动的火焰,锅里升腾的热气,以及围坐时短暂的谈笑,总算在漂泊中营造了一个像样的住处。加春是帮本地人开海鲜车,从三洲拉海鲜到惠州,整间屋十来个老乡,如同被命运之风吹聚的沙砾,在这简陋的屋檐下,一起住了一年多。日子在煤油味和汗味中流淌,竟也沉淀下几分患难与共的微光。

那年我身子骨还单薄,就在三哥手下做了个建筑小工,打混凝土现浇板(四川人简称说打板)。每天拉着沉重的混凝土在工地上来回跑,脚步深陷在泥泞里,仿佛拖拽着整个生活的重量。有时候没事做,就跟着二哥学做钢筋工,虽然辛苦,倒也算学了门手艺,冰冷的钢筋在手中弯折成型,仿佛也尝试着为未来勾勒轮廓。记得有一次去东洲做工,黑心的工头说他没拿到钱,我们几个工人白干了半个月。那被拖欠的汗水,无声地蒸发在燥热的空气里,只留下心头一道苦涩的刻痕;毕竟,每一个铜板都带着汗水的咸涩和掌心的厚茧。

九十年代初的黄埠镇,到处都在开鞋厂。那些家庭作坊式的私营厂子,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机器的轰鸣日夜不息,成为小镇新的脉搏。说不尽的辛酸事,可苦中也有乐,如同砂砾中偶遇的贝壳,微小却闪着光。记得那会儿我一天工钱才十二块钱。为了多挣几个钱,我有时也跟着一个鹅埠人在西社开的招牌店做招牌。有一次去鹅埠工厂给新招牌上油漆,招牌架子很大,比较低,一抬头就会碰到刚刷的油漆,到下班的时候_头发沾满了油漆。我跑到电焊厂彭茂家里去洗头,老板找了一些煤油给我才洗掉,多年后遇到彭茂,他还笑我。这狼狈又好笑的一幕,倒成了苦涩日子里的一点微光。招牌的活计不固定,收入也时有时无。

直到第二年,我才总算进了育富厂做杂工,鞋厂规律的作息取代了工地的喧嚣。做杂工的空余就跟老乡学冲床,那单调而猛烈的撞击声,是另一种谋生的鼓点,在耳膜上震颤。

如今看着窗外的大榕树,它依然枝繁叶茂,浓荫匝地。我想起了那些艰难的日子,想起了馒头哥的棉被,想起了加春和张成,想起了那些在寒风中互相取暖的夜晚,体温是唯一的篝火。那些睡混凝土板的日子,身体贴着大地的冰凉,灵魂却悬在无依的夜空;那些煤油炉煮饭的夜晚,蓝色的火苗在瞳孔里跳跃,映照着年轻的迷惘;那些和大家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时刻,拥挤的呼吸交织成一首无声的漂泊者之歌,都成了最珍贵的记忆,如同老榕树的根须,深深扎进岁月的土壤。

或许,这就是生活的滋味吧。有苦有甜,有冷有暖,百味杂陈,却终将酿成一坛醇厚的乡愁。就像那个冬天,虽然寒冷,但因为有了彼此的体温与那床破旧棉絮的庇护,反而在记忆的深处煨烤出最温暖的季节。黄埠镇的阳光还是那么毒辣,炙烤着往昔与今朝;海风还是那么咸涩,裹挟着汗水和潮汐的气息。只是当年那个睡在冰冷混凝土板上的年轻人,已然在这片曾经陌生、如今却无比熟悉的异乡土地上,如同那棵大榕树一般,默默地扎下了根,将漂泊的故事,长成了年轮。

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