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陈家主半月不露面，府门前常有广陵王的人出入，面色不虞。
翌日小道消息：陈登面容有损。
后日小道消息：陈登重伤难行。
再后日小道消息：陈登死了。

什么毁容啊，谁这么缺德传这种谣？
匕首柄敲碎两颗坚果，广陵王往自己嘴里送一颗，往陈登嘴里丢一颗，扶起他裹成大白粽子的脑袋看看：可爱的。可爱的。哪来的好馒头。
果仁有点硬。陈登嚼嚼嚼：吃起来脸疼。
广：…脸疼还嚼啊，以为你喜欢吃呢。
登：不嚼嚼咽下去会呛晕哎。
广：吐我手上。
登：头疼不想动…
广：又没让人捅了脑子，还吃不吃？
登：吃。
广：没有。
唉。她忧郁地开瓢下一个坚果：也许要留个长疤了。
不碍事的，主公。他乐观一点，扯起一边没被纱布包住的唇角笑：人人都有疤呀。晚生是武将，留在脸上足够威武了，可止小儿夜啼。
看一眼吓晕三个小儿。广说还武将呢先砍过我再说。
登：吓晕主公。
广：你心理变态。

关心你元龙，浴池见。拆了绷带速来对砍，谁赢谁武将。
热雾氤氲，陈登一手抱膝，一手挠挠脸，说有点痒。
…才长好，别挠破了。她拐走他的手腕，扣在手里。
他抬起脸给她看：现在看起来如何？
广：斜亘一道，把你的脸分成两半。
登唔唔点头。
广继续：……边缘有些红，里面是白色的肉，像假的。
见她笑，他也跟着笑了一下：是真的。
她不笑了，他反应了一会儿，也垮下嘴角，安静地望着她，像不知该做什么表情。伤口爬在脸上，不知在愈合还是在生长，真的有点痒，陈登抬起水波中另一只手，轻轻挠了挠，解一点瘾，也被她捉了下去。

留疤或者不留疤，这是有关哲学的问题，东汉没有哲学，只有朴素而粗野的医学。战时草草包扎，随意裹着，歪歪扭扭长好了没关系，可以再划开，入刀深一些，剜去边缘新肉，重新缝合，一日一碗消炎药一碗凝血药一碗息痛药一碗养胃药一碗安神药……
陈登：……
广陵王：……
——什么刺啦一下重新划开啊你们这个医学害死我们陈大人了。
陈元龙听完诊疗方案晕了一下，掖好被子，熟练歪倒进主公怀里，虚弱叮嘱脸受之父母乃身外之物，这种酷刑一刀下去陈登就招了呜呼哀哉好痛好痛。
他一说痛，她就把他的脑袋搂进怀里，从后脑抚到腰背。

其实话本里留一个疤就毁容这种事情是假的吧？
不知道。他诚实摇头，眯起眼笑了笑：不过现在晚生很有威望啦。
这是一副值得称道的面容，世家素面无瑕的清朗被撕破一半，添上一层天然的沉静肃杀，他更频繁地随行，在她身后像开屏的雄孔雀。
广：好春风得意哦，陈登。
登：嗯唔…广陵土皇帝。
广：那些小辈子好像本来就很听话？
登：如今老辈子们也变听话了。主公，这好有效！
广：你再竖着划一刀看看陶谦会不会听你话。
不要，才不要。他在衾被里轻轻缓缓地乱动，将两人间的抱枕当做仇雠蹬两脚，推远，自己隔着重重叠叠的柔软被料，小心地把脸靠在她颈边。
元龙，你可以直接贴上来，磨一磨我。她侧身翻过来，含笑注视着他，手掌搭在他脸颊上，轻轻的，几乎没有施加重量，像捧着一团犹豫的魂魄：…啊，我方才想说什么来着？对了…别有风情。
登闷闷：没风情。
广哼哼：没品味。

你在战场上，是怎么殺人的？
元龙，你的虎口也裂开了。广陵王不准他挡脸，将试图遮掩面容的手腕压在枕边，吻了吻指缝，抬起眼来，里面是并不轻佻的笑意，温声细语地问，是用你的剑吗？哪把剑？劈砍还是捅刺？
这是一具介于文士与武将之间的躯体，此刻却稚童般望着她，面庞被那道惊心动魄的天裂一分为二，温和而狰狞，美丽而怪异，仿若一道神像的裂纹，缝隙间鼓出柔粉的新肉。
她多看一会儿，他又要躲，被扶正脸颊。
疼不疼啊。她穆穆地埋怨，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我看。

他被看得又痒又痛，偏头便说，别看了，不好看。
广陵王扁扁地不满：都习惯多久了…怎么见到我又变成这样。
陈元龙忘如本，说出去的话当猫刨出去的土，问便是不给看，活鱼似的耍赖爬行，抱着她滚几圈，双双撞进角落。蓬松宽阔的被子将人围困在最深处，极窄极暗，看不清彼此，只能嗅到她身上的熏香气味。他终于安心，短暂做回百依百顺的八爪鱼。
好黑。广陵王问，倘若我咬到鼻子怎么办？
陈登左右脑互搏，小脑代替大脑思考，即答：这样比较省灯油。
广：听起来王府快破产了。
登：我们去坑几个老辈子就又有钱了…
广：话这么多，给不给亲。
君主说要亲，忠臣习惯性地张开嘴。

一个湿润的轻吻，被她留在绵延的疤痕上。
这是一道惊险的伤，再往前偏一寸，兴许就要刻伤鼻骨，夺去一只善于流泪的眼睛。尖端堪堪停在眼角与鼻梁间的一小块坡地，狭长的增生从这里隆起，她频繁挤压这条新生的山脊，偶尔用指甲，偶尔用牙齿，咬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全然忘记陈登还有一张嘴。
还会疼吗？她善意地抹去他眼角的泪。
登：……
广又亲亲他：说话。
登：不疼的。
登：…啊啊怎么能扯人伤口！别玩了…
广：对不住嘛…对不住！
登：主公都不礼重武将吗？
广：哪武将了…好武将都怕死的，陈使君不符标准，不予录用。
那算了。他往下蹭蹭，直到脸别进她肩膀：…有时也不太愿意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