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ricaliga
25-06-11 15:28 微博认证:美食博主

整理房间时发现这两年我收集了很多玫瑰香氛。

可以说,我对玫瑰的钟爱,是一段旧我的落幕,更是一个新我诞生的见证。

过去我很讨厌玫瑰,甚至可以说是排斥、厌恶、嫌弃。我不只讨厌鲜花形式的玫瑰,也讨厌玫瑰元素的任何物品。玫瑰的图案不可能出现在我的穿搭里,玫瑰香味不可能附着在我身上。小时候不曾深究过“我为什么如此痛恨玫瑰”,只当它是我个人审美的一种喜恶表现,将它看作是我与大众不同的叛逆表达。

过去的我不明白的是,这种厌恶并不只是自由审美中的一种选择,也不仅仅是青少年建立ego时期为彰显独特的寻常叛逆。我对玫瑰的厌恶,出于我对玫瑰所代表的浪漫叙事的厌恶和批判,出于我对与玫瑰关联的一种女性刻板气质的抗拒,更出于对自己若沦于这浪漫叙事和刻板气质中的深刻恐惧。

玫瑰不只是自然万物中的一种,主流浪漫文化给玫瑰烙印上了鲜明的象征意义:它是男性向女性表达求偶信息的工具,被赠予玫瑰代表着被凝视、被评价、被选择、被追求、被爱。动作的发起方是赠予玫瑰的人,被赠予的人没有任何自我表达地就被动进入了浪漫叙事的框架。这对我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我不能接受的不是亲密。
我不能接受的是“我无法主导关于我的叙事”的任何处境。而玫瑰的符号意义就代表着这样一种处境,所以我不愿意靠近它。

但凡人一个当然会对亲密有需求,有欲望,想要亲密却又想要不落入玫瑰叙事的剧本,于是人就会变得拧巴。

还记得好几年前,我在一段短暂的亲密关系里时,早上出门前突然收到了对方送我的一束玫瑰花,收到时我的心情是既喜悦又警惕不安。喜悦于被欣赏,被肯定。警惕,因为那束玫瑰花仿佛在无声宣告:我被写进了一个并非出自我之手的剧本里。

那一刻,我无法轻松地享受浪漫,而是警觉地扫描自己的思绪,判断我是否被吞没在了这份剧本里,同时烦躁于该怎么处理掉这无用还可能给房间招虫的鲜花。

同一段时期里,我收到了另一束玫瑰,那束玫瑰在我还不理解为什么的时候悄悄改变了我对玫瑰的态度。

那束玫瑰来自我在健身房里认识的一位企业家阿姨。阿姨非常富有,特别欣赏我这个当时还在上学的小姑娘,经常以各种方式表达对我的喜爱,同时又对我没有任何回馈的期待。阿姨像是一个强大的支持者,她不干涉我的成长,她是一棵大树,自己长出了枝干,默默张开羽翼,能为人遮风避雨,供养撑场,但不要求你在她树下停留。

在一次寻常的和阿姨的聊天里,我分享了当时我在学校里的小成就,阿姨赞扬我太棒了,说我像是浓艳张扬吸引目光的玫瑰,第二天正好是情人节,阿姨寄了一大束玫瑰花到我家。这束玫瑰,我并不讨厌。

从那时起我模糊地开始明白,我讨厌的并不是玫瑰,而是它的文化象征,我讨厌的是不受我主导的浪漫叙事,是被凝视、被评价、被选择,以及被赠予玫瑰的女性被期待着表现出的接受、感动、温柔、爱意满满的顺从。当玫瑰脱离这些符号,我也是可以欣赏它的。

同时间转变的还有我对香味的喜好。

刚成年那会儿,我只会用木质调和水香调的香水,我想要身着令人愉悦的气味中,但我又不想这个气味传递出不符合我理想形象的讯号,比如,我不想让人在我的气味中闻出讨好、取悦、迎合、甜美、可爱、浪漫、热情,我希望我穿着的香味是冷静的、冷淡的、甚至冷漠的。

浓烈玫瑰花香调的香水,在那时,我绝不可能碰。

但在这几年跌宕起伏的生活里,我逐渐学会将爱与情欲、关系与性、性别与取向、权力与亲密、表达与控制、自由与限制一一拆分。它们不再混为一团,而成为一条条清晰的光谱,我知道自己在每条光谱上的坐标,也知道我拥有什么,还想要什么。

这份清晰让我逐渐长出一个更完整也更鲜明的自我。因为足够完整,所以不再需要刻意回避某些符号;因为足够鲜明,所以也无需靠添加符号来在人前塑形。现在的我,即便穿着最“贤惠”“乖巧”的服饰,也照样能给别人留下不好惹的印象,也不改变我强壮有力的事实。

我是谁,不依附于外物赋予的意义。外在的装饰无法定义我,旁人的评价无法撼动我。在这样的基础上做出的选择,才是真正自由的选择。

过去,我不穿“可爱甜美”风格的衣服,并不纯粹是个人审美的选择,而是我对这种风格所代表的形象的刻意回避,是我对被人当成好惹对象的恐惧。现在,我已没什么好回避,也不必再担忧恐惧,但我依然更偏好其它风格的服饰,这才是个人审美的自由选择。

于玫瑰,也是如此。过去我厌恶它,并非厌恶它的形态、颜色、触感、气味,而是厌恶它被赋予的象征意义,在自我还不够完整和鲜明时期的我,需要用远离它的方式来明确自己的立场。但现在,我不再需要害怕被误解,也不再需要用远离某种符号的方式来为自己添加标签。

现在,我愿意诚实地说:我喜欢玫瑰,我喜欢它浓艳张扬的颜色,我喜欢它的迷人夺目,我喜欢它魅惑又危险。我承认玫瑰香味中甜润的玫瑰醇和香茅醇就是会通过嗅觉进入我大脑的边缘系统,给我带来安抚、熟悉、舒适、情欲释放的愉悦与快感。

我主动欣赏玫瑰,我主动身处玫瑰的香味之中,我允许它浓烈、黏稠、持续地环绕我。性感与锋利,温柔与攻击,热情与冷漠,明艳与黑暗,它们不再是互为反面,只能选其一,而是可以皆融为一体,成为迷人的复杂体。

玫瑰没有变,玫瑰还是那众多鲜花中的一种,变了的是:我掌握了对玫瑰的解释权。

发布于 荷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