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Svita7
25-06-11 12:25 微博认证:游戏博主

“勿进鬼山,愿偿命偿。”
老者轻叹着说完这句话,转过身,背着手,慢悠悠挪回屋里去了。
直到目送他把那扇朽迹斑斑的木门带上,傅融才再次清点好火折、干粮、水,系上包裹,去往东边那座山的方向。
  
山中有鬼。
云重雨落时现,峪幽雾深处见。
白衣似雪,食人,遂愿。
  
傅融知道老人家是好心,但他依然要去,去寻那山中的鬼。
之后许多日,他便再也听不见有别的人类的动静。莫说是一句话,就连几声咳嗽,哭或是笑,鞋子踩在枯枝败叶上的响也未曾有。
是啊,除了他,还有谁会置生死于度外的,做那好言难劝的该死的鬼?

进山的路,比传言更险。
山势陡峭,林木高耸,雾气在密布的植物下终日难散,开路的短刀也砍出了豁口。
白天总能找到太阳,入了夜就只有穿透重叠云层漏下的几缕月光。摸不清方向,他就找颗树倚着坐下,从袖袋中掏出那根小而精致的骨笛,吹一支无人听到的曲。
笛声清脆悠扬,若细泉穿石,时断时续。吹到后来,笛声很轻,像在说一个梦。
风从山顶吹来,吹得树叶沙沙响。
  
入山第三日,遇见了最坏的天气。风急雨骤,整座山仿佛都在嘶吼,吞噬。
干粮所剩不多,怕是撑不了几天,得尽快赶路。傅融于是顶着风雨继续走,雨水扎进眼睛里,生疼,他睁不开眼,更看不清路。
等雨终于小一些,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偏离原定方向,误打误撞来到一处山坳。
  
只一瞬间,雨歇风停,云开日朗,竟又是难得的好天气。
他擦干脸上雨水,抬眼便看见,此处本该光秃无趣的山壁石缝里却开满不知名白色小花,阳光倾洒于水沫之上,映得花朵又灿烂几分。
好奇心作祟,他不由地靠近细瞧,想探寻这小花究竟从何处绵延而来。
顺着花路仰起头往上看,首先被头顶高悬的枝桠上坠着的一树红果吸引去了注意力。还未来及判断这果子能不能吃怎么吃好不好吃,只听得更高处传来稀里哗啦一阵乱七八糟的响——
  
这响声以极快的速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一团黑影大喊着哎呀呀呀呀从天而降了,傅融才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
这这……这黑影分明是一个大活人啊。
而此时此刻,这个大活人正因自己过快的行动速度被稳稳接住抱在怀里。
对就是,非常正统的那种……抱。

两个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大活人对傅融说的第一句话是:“哇,小哥你臂力惊人啊。”
这句话显然让傅融更加懵了,他抿了抿嘴,憋出一句:“不客气。”
大活人紧接着对傅融说了第二句话:“你也是来找山鬼许愿的吗?”
听声音看长相,是个女孩子。
怎么会是个女孩子?
这里怎么会有个女孩子啊啊啊啊啊?
  
傅融手忙脚乱把人放下,结结巴巴连声道歉。
“哎你……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俩干嘛了呢。”她打断他,拍拍衣服。
“你好呀,我叫阿广。你叫什么?”
  
其实随着阿广一起掉下来的,还有很多她摘的果子。俩人都认不出这是什么野果,但看见落果上有不少鸟类啄食的痕迹,判断为能吃。
俩人坐下。她先咬了一口,他也咬了一口,判断为好吃。
干吃多没意思,肯定得唠唠。又是阿广起的头,她问:“傅融,你也是来找山鬼许愿的吗?”
“呃……”傅融把嘴里的果子咽下,“这个问题刚才是不是问过了?”
她点点头:“是啊,可你没回答我。”
他垂下眸,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追问:“那你要许什么愿望?”
“别光问我啊,”傅融眼角微挑,“你呢,你要许什么愿望?”
意外的,阿广完全没有犹豫就告诉了他:“我要向山鬼大人许愿发大财。”
“啊?”
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傅融顿了顿,表情复杂看着她。
“……你一定是情报有误。山鬼实现愿望的代价是许愿者自己作为祭品,也就是说,所谓的许愿者享受不到这个愿望……还是说,你准备上地府去发财?”
“哇你这人说话好难听。”阿广白了他一眼,“传闻只是传闻而已啊,一传十十传百,难免添油加醋地歪曲事实。万一山鬼大人是神美心善的大好神呢?我出去还能帮祂辟谣,祂还得谢谢我呐。”
“………………”
人在无语的时候会无语一下。
“再说,”她继续振振有词,“如果真要把我献祭了这么夸张,我撤回愿望就好了啊,山鬼还能硬来?嗯嗯,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的……”
“……好吧……”
傅融无奈,又递给她一个果。
她接过来:“好吧也太勉强了,换一句。”
从头到尾神色都有些凝重的人终于笑了笑,对她说道:“对。最精明的商人,都没你会算。”

似乎并没有谁发出邀请,二人就这样顺理成章结伴同行。
互相对过关键信息,除了之前对山鬼是善是恶那件事有点小分歧以外,其他的基本一致。
——云重雨落时现,峪幽雾深处见。白衣似雪。
本以为越往山林深处越难走,却是恰恰相反的,天也晴,路也平。
物资更是无需担心。傅融吃得少,阿广竟吃得还要少,两三天里甚至只需要喝几口山泉就能活力满满。
“不会饿吗?”傅融问她。
“山里长大的孩子,早就习惯了。”阿广伸个懒腰,“你也吃得很少啊。”
是啊……那毕竟是因为……
也许她也是被巫血喂养大的孩子?也许她喝了比自己更多的巫血……
  
傅融话不多,阿广话不少。阿广说这是天造地设的互补,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但没什么问题是话疗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多话几次。
他就低低地笑,说你怎么总是这么乐观?搞不好你我相遇也是山鬼计划的一部分罢了。
她眨眨眼:“什么计划?”
傅融想了想:“就是……祭祀不都是要找什么童男童女吗。说不定山鬼觉得一个不够吃,两人成一双,正好填肚子。”
“我们这年纪算哪门子童男童女……你都说了,两人成一双,就不能是山鬼见你我可怜,安排我俩作伴,促成一段姻缘?”
姻缘……?姻缘……
很遥远,很陌生的词。
他在心里默念着,重复着。默默把头偏过去,连笑都不好意思再笑。
树影映在他的侧脸上,轻轻颤如跳动的火,烧成天边一抹赤金绮霞。

傅融渐渐会想,就算真是苦中作乐也没什么不好,就算是真的双双殒命,至少黄泉路上也能相伴走一程?
……好可怕的想法,各种意义上的。
转眼已又过去许多日。如果传闻中的山峪真的存在,明日再行一小段路程即可到达。
在这不知是不是最后一夜,二人在崖边肩挨着肩坐下。今夜格外得晴,明净星光织成的银河如霜痕凝固在墨蓝天幕,神圣,宁静。
忽然一道碎光划过,是流星。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第二颗流星也划过去。
阿广这才喃喃道:“流星……是不是也可以许愿来着?”
傅融怔怔地:“……又是许愿吗。”
阿广歪过头瞧他:“说到许愿,傅融,你还欠我一个回答呢。”
“什么?”
“你要向山鬼许什么愿?”她思索片刻,还是补充道:“既然你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那什么愿望,足以让你付出生命做代价?”
意外的,这个问题并没有让傅融陷入长久的沉默,似乎是早就准备好的摊牌。
他望向又一颗滑落的星子,说出四个字:“家族昌旺。”
“啊……那……”
“不是家里对我太好我才来报恩,相反的……”深吸一口气,他继续说:“相反的,我对家里并没有什么感情,也就没有什么留恋。另外如果我不来……也会是弟弟们,会是其他族人。”
“那,你就没有一点幻想吗?万一呢。万一像我说的……”
“………………”
“果然,还是有过幻想的,对吗?”
“可能……吧。”
阿广凑近了些:“所以,你真正的愿望,是什么?”
“哈……”傅融的笑更像是叹气,“不重要,反正是幻想。但如果真的像你说的……我希望……”
他看见天上落下的星子,落进了她眼里,晕出整个宇宙的光。
为了找到那颗落进去的星,他要离得再近些。
“我希望,山鬼可以实现你的愿望。”
星光在这时熄灭了,连同整个宇宙。
焰火逆着流星滑落的轨迹攀升至夜空炸开,迸溅成万千燃烧星尘缓缓沉入人间。淹没了月亮,淹没了山林,淹没了风和影,淹没了他们。

那晚的最后,傅融再次吹响那只骨笛。
她裹着他的外衣,从他手里把笛子拿过来,放在掌心。
“是小狗的骨头吗?”她问。
“嗯……”
“一定是你很喜欢的小狗。”
“嗯。是我的第一只小狗。”
她把手掌握起,放在心口。
很轻,很轻地:“小狗说,它也很喜欢你。”
她的手又被另一只手握住。傅融从背后拥住她,小心翼翼地越拥越紧,越拥越紧,直到整个脸埋进她的颈窝,氲着潮湿和滚热。
在她耳边,很轻,很轻地。
“也很……喜欢你。”
  
次日一早,天沉得厉害。雾起雨落,风如低吟。他们终于抵达传说中无人踏足的幽谷。
前方缥缈若隐,凶吉未知。
“是这里,要进去吗?”开口的是阿广。
傅融点点头:“当然。”
“若里头真是恶鬼,如何?”
“你不是说了吗,”他难得露出这样的笑意,“撤回愿望就好了,山鬼还能硬来?”
“哈……”
  
谷地极深,雨滴化在黏重的雾气里,逐渐只余二人脚步的沙沙声若有似无。
石地湿滑,藤蔓缠绕,十分艰难才能辩出路径方向。
走了有一阵子,傅融在石壁上摸索着的指尖忽然戳碰到什么东西。迷雾太过浓稠,他侧过身挥几下手,把眼前的雾给打散些,这才瞧清楚。
——是那种不知名的,从石缝中生出的白色小花。一如与她初遇之时……
他立刻想喊她也来看,一回头,话都被咽回嗓子里。
遮蔽日月的浓雾在这眨眼的功夫消散干净,不留半点痕迹,雨亦停歇。岩壁上的小花蔓延扩散,开满了整个山谷,铺天盖地,灿如星辉。
而在中间站着的,是变得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阿广。
  
山中有鬼。
云重雨落时现,峪幽雾深处见。
白衣似雪。
现在傅融知道,或许那不是似雪的白衣,而是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光,在凡人看来如雪般耀眼。
是她。
是阿广。
是山鬼。
  
山鬼朝傅融走过来,衣不染尘,裙袂翩然,发若霜华。
她神色清明,不悲不喜,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率先打破宁静,而是仍这样长久望着他。
等他终于找回心神,第一句话是:“你会吃了我吗?”
一句话就让山鬼大人破功了。
她笑得不行,好不容易缓过来,才摇摇头,无奈地:“传谣容易辟谣难啊……”
又正色道:“山鬼是鬼,亦是神。你该重新唤我一声,山神大人。”
傅融声音有些哑,痴痴跟着念了一句:“山神……大人。”
“嗯嗯,很听话嘛。”她似乎又回到那个熟悉的阿广,“既然是神,自是不可能做夺人性命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山神大人又一次凑近了:“好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愿望是什么?”
他沉默半晌,轻声说道:“逃离。想逃离……来之前,只觉得能逃掉就好了,只要能逃出那个家,不管逃去哪里,不管是生是死。”
山神大人若有所思:“这样啊……”
他忽而局促不安地蹙起眉望向她:“是……是不是……”
很想确认什么,又犹犹豫豫不太敢说出口,最后憋的眼角都红了,才终于问道:“我的愿望是不是……已经实现了?”
他看见她笑了。昨夜的星火闪烁在她眼中,万千宇宙亦在那眼眸里。
他听见她说,真巧,我的愿望,也已经实现了。
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吹得花叶沙沙响。

………………
  
山中隐居的第七年春,傅融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渐渐咳了黑色的血,不知是否与巫血反噬有关,阿广做过许多尝试也无力回天。
冬至时,他已很难入眠。她把二人捡回来的小狐狸抱给他,他就睡得安稳些。
大寒过去,山里仍终日落雪,时停时续。屋内设有恒温秘术,阿广便也不爱出去了。傅融精神好的时候,就会给她吹骨笛,哼曲子。渐渐的,这些声音都安静下去。
春风起,山谷又开满了花。白灿灿的,像银辉,像星尘,像炸开的焰火。
  
山神把凡人埋在那颗野果树下,立了碑,没有刻字。她披着旧袍,在碑前坐下。
这一世,也安心睡下吧。
山神的语气听不出悲喜,像一阵风拂过,卷来阵阵花香。
第九次。
不会记错,这是他的第九世。
山神的寿命如同这座山一般庄严绵长,凡人寿命不过须臾。无妨,他会一次次将愿望让给阿广,一次次用微渺光阴拼成年岁漫长。
  
她把骨笛放在碑前,然后转身,走入大雾。
雾中一片银白,风起如常,繁花微动。像是有什么刚刚走过,也像是,有谁正在回来。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