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裔美籍哲学家怀特海曾经说过,“两千五百年的西方哲学只不过是柏拉图哲学的一系列脚注而已。”如果不计较“脚注”这个词所含的轻蔑讽刺意味,我们便可以认为这种说法从字义上讲是贴切的。柏拉图以后,西方哲学的一切论题、问题,乃至许多术语,在很大程度上都萌发于他的作品里。所有后世的哲学家都表现了对柏拉图后裔般的依赖,即使亚里士多德在所有反叛柏拉图主义者中的伟大英雄也不例外。而且,虽然存在主义哲学努力同柏拉图传统彻底决裂,但似乎矛盾的是,柏拉图思想竟然也有存在主义的一面。这正是柏拉图其人其哲学的丰富性和含混性。
柏拉图是由于改宗而开始其哲学生涯的。这确乎是一种存在主义的发端。传记作者告诉我们,他原本打算做一个戏剧诗人,但是他年轻时同苏格拉底相遇以后,便烧掉了全部诗稿而献身于智慧的追求,而这也正是苏格拉底舍身追求的。此后,柏拉图在其有生之年,就一直同诗人论战,而这首要地便是一场同他自己这个诗人的论战。在同苏格拉底命运攸关的会面之后,柏拉图的事业一步步发展,其进程可以以“一个诗人之死”为标题。然而,尽管柏拉图那样谩骂这位诗人,但这位诗人却从来不曾在他的心中彻底死去;而且,到了最后,他还写出了《蒂迈欧篇》。《蒂迈欧篇》虽然是以科学和形而上学的寓言方式述说出来的,但它毕竟是个巨大的创世神话。柏拉图的事业是理性战胜诗歌和神话的功能,或者说是为获取这种胜利而进行的斗争。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事竟然发生在一个极富有诗人才华的人身上。
但是,这不只是个人传记中极富戏剧性的一幕:由于它竟会发生在柏拉图身上而成了西方历史中一个最有意义的事件。在柏拉图身上,理性意识本身已经分化了出来,成了一种独立的精神功能;这在人类历史上还是第一次。(或许苏格拉底先他达到了这一步,但是,我们对哲学家苏格拉底所知道的一切,都是通过柏拉图的作品得到的。)这种理性崛起的重大意义,只有通过把希腊与同样高等的印度和中国文明作对比才能够衡量出来。印度和中国在与希腊前苏格拉底时期相近的时代有过一个圣哲群星灿烂的局面。但是,无论在印度,还是在中国,理性都不曾完全同人的精神存在的其他部分,同他的感觉和直观分离出来,区别开来,也就是说,还不曾分化出来。东方人依然是直观的,非理性的。像佛陀和老子这样的大圣哲,虽然从神话虚构中“拔地而起”,但他们还是没有变成理性的使徒。理性完全从无意识的原始水准超拔出来,乃是希腊人的成就。而且由于有了这种分化,西方文明最后便具备了有别于东方文明的特征。科学本身,这种特别地属于西方的产品,只有通过理性的分化和高扬,才有可能成为至高无上的人的能力。希腊的发现代表人类向前迈出了巨大的和必要的一步,但同时又是一种损失,因为人的存在的原始整体性因此也就被分割了,或者至少被推进背景里去了。
——威廉·巴雷特《非理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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