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记事
记事和记情绪是一体的。
《东邪西毒》中有一句话:每个人都会经过这个阶段,见到一座山,就想知道山后面是什么。我很想告诉他,可能翻过山后面,你会发现没什么特别。回望之下,可能会觉得这一边更好。
时间也是这样。你可能总是感叹时光的迅疾,总是期待未来会怎么样怎么样,但是你忽略了周遭的人,周遭的事。以至于你并不能细微地感觉到生活中的滋味。但是等这段时光过了之后,在某一天你回忆起来的时候,你又觉得这段时光经历的人和事,是多么地美好。
(一)
昨天,对人说,原来这明德楼下,有两排高大的雪松,雪松的针尖,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银光,下雪的时候,这些雪松总是承载不了太多的雪,到了一定量的时候,雪总是从树梢上扑簌簌地落下,被枝条分割之后,散成雪雾,仿佛是在冷空气中舞蹈。好看。
我说,那时我站在黄色的明德楼的走廊,注视着这些雪松,注视着阳光或着大雪飞舞,内心温暖。
这些雪松,现在只剩下了两棵。其余的,都因为多年前重建明德楼,砍掉了。
这个城市的每一栋楼、每一棵树,每一处河流,每一盏灯……都承载着某个人的故事,某个人的一种心情。对于一些人来说,它们只是平平常常的生活背景,但对某个人来说,则是一段往事,一种情绪的见证。
(二)
5月27日晚,在大雨之中打电话给母亲。谈些家常话。
母亲说,她有一晚做了一个梦,梦见王四娘(我的干妈,她的妯娌),“在梦中,我不知道她已经死了。她问我,远秋呃,你到哪里去?我说,我还能到哪里去,我去挖土。你在这里干什么。她说,她到自己的家里去,但家里墨黢黢黑(方言:很黑),所以没有进去了。我在批把树下歇了(方言:睡了)两个晚上。”
“在梦中,她又和我说,她在路上碰见了贤华(我父亲的名字),她问你爸爸借钱。她没有钱用了,你爸爸借给她10元钱。然后就离开了。我来不及问她你爸爸到哪里去。”
“我在梦中对她说,你莫得去处,到我家来也可以啊。但是她说你家我进不得。到了你家门口,就被赶出来了。我说,哪个赶你?她说,她不知道。只是进不得门。”
“后来我想,大约是我每天烧香祭神,香火盛的原因吧。她是阴间的人,进不来”
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只是安静地听着。对于我的婶娘兼干妈、对于我的父亲,在他们去世之后,我一直是怀念的。所以,母亲说的这些梦境,也是我感兴趣的。
但是母亲接下来说的话,让我感觉到惊讶。
她说,我做了这个梦之后,没有跟任何人说。但是第二天我去横冲挖土的时候,经过你堂兄家(即我干妈家),我远远地听见村里的黄修田对你堂兄说“某某啊,你赶紧给你妈妈烧写纸钱过去。她在阴间没有钱用了。还有你妈妈在枇杷树下睡了两天了,进不得家门。”
“我听见后,很是惊讶。后来我折返过来,向黄修田打听情况,她说她梦见了四娘在梦境里对她说了这些话。”
一样的梦境,同时出现在两个人身上。这的确是令人大奇的。
我在听着的时候,内心有些难过,也有些其他的情绪。网络的话说,科学解决不了的,就交给神学。
你念念不忘的人,他们也从来没有忘记你。他们会以各种形式在陪伴着你。
只是,你有时感觉不到。
只是,时间未到。
(三)
一个女班主任在办公室破防大哭。
从她的哭诉中我了解到,原来学校评教,有些她平时呕心沥血教育的女生,当着她的面,当着学校工作人员的面,给她打了一了“不满意”,也就是差评。
她觉得完全不符合自己的付出。
我心生怜悯。
但我又心硬如铁地对她说,不要在乎这些。我们这些当老师的,其价值评价不在于几个人,也不在一个方面或几个方面。我们的价值在于我们自己对自己的认知。
她说,她自问自己全身心地付出,从不计较苦和累,捧出一颗心来,但是有些学生言行过于伤人,家长也是。
她罗列了种种。
我动容。
我说,这些年,我深有体会的是,问题学生的出现,往往背后有一个问题家庭或家长。
我跟她讲了几件事。
其一是,高一分科时,大批学生从外班转到我的班上来。我当然表示欢迎。对孩子和家长也有一个认识和熟悉的过程。
但是有一位家长的做法让我记忆深刻。
严格起来说,也并不是她让我深刻,而是别人对她的转述让我记忆深刻。
转述都指向一件事。即原来的班级班主任为了便于管理数十位学生,由家长从班费出资,购买了一个三百元左右的监控摄像头安装在教室里。每位家长出资5元左右,现在这位学生转到我的班级来了,这位学生的家长要求原来的班级退还她5元钱。
转述这件事给我的,是原来班级的班主任,以及原来班级的一些家长。
我闻言,大为惊诧。不是说该不该退还她这5元钱的事,而是这种格局怎么能培养出优秀的孩子?
最终,这位家长得到了5元钱,是原班某位家长看不惯,自掏腰包,直接付给她的。
我对这位没有谋面的家长心生芥蒂。但是予以尊重。
但是后来有一件事也刷新了我的三观。
源起事这样的,在教育厅还未下文实行强制双休前,我所在的学校和全省几乎所有的高中一样,都实行周末补课和晚自习,并收取一定的课后服务费。这符合教育部门的政策。
这位家长发信息过来询问我是否可以不来补课和晚自习,我说当然可以,这本来就是自愿原则。
她于是直接对我说,请您告诉某某某(她孩子的名字),从今晚起,就不要在校晚自习了。
我惊诧,但是说好。
当我转告这件事给这个孩子时,这个孩子似乎被惊到了。——她的孩子在校自律好学,希望在校晚自习和周末上课。
我不明白这个母亲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如果说她家贫,但是也不至于如此。因为一期所交的课后服务费,按照政策,也只有千元左右。平均每个月,只有200元左右。而我所知她孩子在外补课的钱,每一年接近上万元。
我仍予以尊重。
最终的结果是,这个孩子回去之后和母亲交涉,母亲不得不同意她不在校晚自习,但是周末来上课。
到了期末需要缴纳课后服务费时,她对收费的家委会质疑,说某个周末是联考,不是课后服务,为什么还要缴费?家委会解释,课后服务方式很多样,其中考试检测也是其中之一。“联考的试卷是统一购买的,这个钱要出吧?老师监考一天半,5块钱总要出吧?”
她仍然不情愿出这一点钱。在某个群内发动大家不交。
但是其余的家长觉得她这个念头不可理喻。没有人理她,都缴了。
她最终交了没有,我不知晓。但是这种执拗的争执我知晓时,我保持沉默。——沉默并不是没有态度,而是我觉得夏虫不可语冰,青蛙不可语海。说多了无益。
我对这位大哭的同事说,有些人认知和我们不在同一层次上。孩子认知和我们不在同一层次,是理所当然,因为他们是未成年人。——但是我们这种学校,许许多多的孩子的认知和我们是在同一层次,甚至还高于我们。“我有时很仰慕我的一些学生。觉得自己万万达不到他们的水准。”
我接着说,有一些家长的认知与我们不在同一层次上,我们保留自己的看法,不要试图改变他们。“他们是成年人。我们没有权利去教育他们。倒要尽量顺着他们的看法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
我最后又笑着说,你不要哭了,我再告诉你一件我郁闷的事,上期我因为告知某个家长说,据心理咨询室传来的结果,他的孩子存在极大的心理风险,结果这位家长后来对我的学生说,你们的班主任是神经病。
“我当时听到这个评价,自然不高兴,但也只是笑笑。连他的孩子都不认可这个观点,我又何必和他较真?我只是惋惜他的这种认知,最终会害了我的这位学生。”
“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在经过我们生命里的时候,我这棵树去摇动他们这些树,我这朵云去影响他们这些云。至于影响多少,摇动多少,就看我们和他们的能力了。”
“不要害怕。”
“不要有救世情节。”
2025年6月6日。高考前一天。晴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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