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一个自己在写作的时候不经意喜欢用的意象,就是茅草。
不知道有没有人见过它,长长的好几条做一丛竖在路边,在乡间的土路旁边特别容易见到,小时候我特别喜欢拽几根长长的,像矛一样威风凛凛地甩着玩儿。以前广西这边都是要清明上山祭祖的,临近清明就会一直下雨,半山腰裸露的石头裹满泥巴,一个不小心就会失去重心用屁股滑着下山。那个时候我就是差点滑倒,眼疾手快抓住路旁的茅草,结果显而易见——手心被茅草划了一道很细长的伤口。我原本深深信任着它的,将它当做我儿时不多的玩伴,当做我去开拓幻想天地的利剑。毕竟它那么长,那么高,随着风摇曳得那么自由。
后来在我的心里茅草就是欺骗的象征,又随处地滥生,生命力可以用野蛮来形容。
直到某次回家参加某个亲戚的葬礼,阿婆把茅草折下来绑做一捆,放在我和弟弟的口袋里。她什么也没说,就说直到葬礼结束回到家以后才能拿出来。那捆小小的茅草就在我的口袋里躺着,当做我和弟弟的辟邪符,等到葬礼过去了好几个天,我才从口袋里摸索出早已干枯变黄的茅草。小孩子根本不懂其中是什么道理,哪种信仰支撑着茅草可以辟邪的说法,只是在手中摩挲那一捆干枯发脆的叶子时,才感慨它变得那么小。
后来茅草出现在我的第一篇文章里“妈妈,你在田野间燃烧起秸秆,灰色的浓烟和血橙色的火焰都窜上了天。浓雾散去,我却摔倒,匍匐在地上,蜷缩的姿势如同一个新生儿。妈妈,我向你伸出手,你递给我一根茅草,割裂了我的掌心”,在这里茅草成为了欺骗和背叛的象征,是“我”与母亲之间隔阂的来源,原本伟岸信任的母亲的形象霎那间化作伤害自己的那一把利刃,就如同儿时常常仰望的茅草在危机时刻割伤了掌心,落得自己浑身泥泞。这相当于一种美好的落差、一种寄托期望的破裂;
“十四岁,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年纪。在我脑海深处因为我的痛苦而不断徘徊又停滞的身影,逐渐被我淡忘的那个最佳好友,和跟随她一齐隐匿在茅草间的真正的我”,在今年新写的这篇文章里,不仅重现了儿时被茅草割伤手的情景,也有把茅草当作护身符的情节,在里面茅草变得不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如同天然的翠绿色屏障隔断了“我”与幻想朋友金佳览相处时现实和幻想的区别。得益于茅草本身旺盛的生命力,才能在荒山中立起翠绿色的屏障,能够让人迷失、也能够让人沉醉。从这里开始,茅草成为了分离“我”幻想与现实的媒介。
你如何看待茅草,就是在如何看待自己。
茅草本就是一个脆弱又坚韧的植物,期间各种各样的寓意都是人为增添的。它脆弱是因为它只要用手轻轻一折就可以折断,只是微不足道地叫不上名字的野草。它坚韧是因为它漫山遍野的在路边,在乡间,在回忆里扎根生长,火烧不尽,刀割不完。
美好的祈愿也罢,期望的破灭也罢,那些意象都是在现实中寻找的幻梦寄托。细细地写它,轻轻地摸它,愤懑地折断它,不经意地捆它。无论是何种用处,我还是会遥遥地望它,直到它再次长得高大,剑一样地刺向天空,再柔柔地垂下头,变成一抹锐利的屏障,隐去我所有的悲恸和欢喜,幻梦和现实。
我解构茅草,只是在和自己的痛楚和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