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对“优绩主义”嗤之以鼻,英雌不能以成败论。
从学生时代起,我就开始这么想了。我至今不能忘记,中学时期,在我被霸凌的时候,邻班有一位女生挺身而出帮助我。班里男生跟在我身后,打了我很多粉笔头,那位女生看到后,直接就捡起来,打了回去。但身边的大人“教育”我,说:“她成绩不好,你不要老跟她玩。”
这就是典型的“优绩主义”观点。我当时想,我班上那些人成绩确实是好,但谁站出来帮我了?不是作壁上观,就是跟风欺凌。后来,家里要我写检查,内容包括“以后再不跟她玩”。
我说“我就要跟她玩”,家长就说“你再犟?”然后动手打我。后来我把“检查”写好了,上面连续写了十句“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每句结尾都有十个感叹号。那天晚上挨了多少打,我真不记得了,但我不后悔。
那时候我还不懂女权是什么,但已经对“优绩主义”厌恶至极。长大之后,我也不会“以成败论英雌”。帮我的那位女生上了三本,成绩在我们班只能排最后,但她永远是我心目中的英雌。
之前还刷到一篇投稿,大意是被霸凌的女生因为焦虑抑郁,只能停工休养,而霸凌她的男生考上了清华。按“优绩主义”的观点,这个男生肯定就是大人最喜欢的“英雄”了——聪明秀出为英,胆力过人为雄,不是吗?考上清华,多聪明啊。是欺负人而不是被欺负,胆力多强啊。
但在我看来,就算拿了诺奖、菲奖,这也是骟货一个。而我根本不在乎这位女生现在学历如何、存款多少,只要她没有堕落成一个霸凌者,她就是英雌。
出社会后,我也遇见过很多有创伤经历的女性。因为这些创伤经历,她们没能达到“优绩主义者”眼中的“精英标准”。比如L,她因为缺乏营养,身高停留在一米五出头。因为缺乏经济支持,她没能实现自己的读研理想。而她弟弟,从小就被托举,小时候能被送到大城市打增高激素针,长大后出来实习,一周便能花一万。还有一位姊妹M,从小热爱钢琴,但因为家里重男轻女,没法学,只能等到成年后再起步。别说钢琴了,她甚至需要担忧,自己会不会被家里“送走”。
在古代,这种例子就更多了。平阳昭公主、玛丽亚·安娜·莫扎特......平阳昭公主没能在武德年间立下更多战功,是因为她的兵权早早就被李渊收走。玛丽亚没能在音乐领域取得更大的成就,是因为家里托举的是她弟弟,不是她。
从全局视角看,“优绩主义”也是不可取的。众所周知,世界上绝大多数财产都掌握在男性手里,而这世上的大部分家产,也都是在男性之间传承。在这样的大背景下,男权随便从手指缝里漏出一点,都能比很多女性加在一起、倾尽全力凑的多。网上所有女权博主把存款凑一块,大概还不够爱泼斯坦的一顿饭钱。如果只从“优绩主义”的角度看,难道,爱泼斯坦随便拿点钱出来做所谓的“利女慈善”,就比我们更“爱女”了?
网上还有一种常见的论调是:“女权对利女慈善事业有多少贡献?和你们痛恨的男权比,如何?”很多女性缺少钱,需要资助。谁给她们资助,她们当然就会感恩谁,这是人之常情,而女权所占有的财富,确实也远少于男权。持这种论调的人用心险恶,试图拿“优绩主义标准”评价女权,诋毁女权并抹杀女权价值。但是,女权主义对女性最大的贡献并不是“给钱”,而是“立骨”、“铸魄”。这一点,是常常被模糊、被忽视的。
一些对张桂梅女士的质疑,也充满了“优绩主义”的味道。例如:“华坪女高出过清华北大吗?”也有拿女性诺奖、菲奖得主举例,说张校长不如她们的。但持这种说法的人凭什么就认为,下一个诺奖、菲奖得主就一定不会是华坪女高的学生?如果说女性诺奖、菲奖得主是“果实”,那么,张校长就是培育“果实”的伟大“土壤”。用“优绩主义观点”强行比较“土壤”和“果实”,是不正确的。
“进步女众”在女性抗争史上的贡献,也经常被“优绩主义”抹杀。在“进步女众”抗争的同时,男权往往也会有自己想要实现的“宏大目标”,要实现这个目标,就要调动女性的积极性,要调动女性的积极性,就要调动一些资源,去做利女的事。
但在男权社会,大多数的财富、权力总是握在男权手里。若按“优绩主义”标准比较,男权随便从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资源,可能就是“进步女众”倾尽全力都凑不出的。之后也必定会有人说:“所谓的女性觉醒,还不都是男性推动的?你看,那么多资源都是男性给的。”
拿“女性文学研究”这件事来举例,研究女性文学的应该都知道《历代妇女著作考》,这本书的作者胡文楷是男性。但最开始做这件事的,却是一群被封建礼教禁锢的女性。沈宜修的《伊人思》是现存最早的女性作品辑本,后来又有季娴的《闺秀集》、王端淑的《名媛诗纬》......
作为封建时代的女性,她们的自由受到重重限制,因此,她们能够辑录的作品范围也是有限。王秀琴女士也有一本《历代名媛文苑》,但知道她的人,也远不如知道她丈夫胡文楷的人多。“优绩主义者”肯定也会说,她们的贡献不如胡文楷的大,所以女性文学研究主要是由男性推动的。但是,这合理吗?我们应该看到,为做这件事情,很多古代女性已经拼尽了全力。
“科普女性历史无用论/次要论”也是典型的“优绩主义”观点。持这种观点的人,觉得科普历史对现代女权的帮助微乎其微,认为应该优先去做更加重要的事情。但我想说,“科普女性历史”这件事的作用,也不是能简单粗暴量化的。
如果说前线的女权斗士是“结出来的果实”,那么,女性历史科普者就是“种出果实的土壤”。女性历史科普者可以在小女孩觉醒女权意识前,在她们还在读小学的时候,就在她们心底埋下种子。有了这些种子,将来,她们就会对女权思想更亲近。
女权主义不是从天而降的,因为有过去,才会有现在、有将来。而在女权主义诞生之前,古代的“进步女众”也在不断努力。以陆卿子、季娴、顾若璞为代表的知识女性虽然不是女权主义者,但她们劈开了“长夜里最初的寒芒”,率先呼吁了女性的创作自由。我们能因为她们看起来离现代女权“比较远”,就说她们不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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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卿子:“诗固非大丈夫职业,实我辈分内物也。”
季娴:“夫女子何不幸而锦泊米盐,才湮针线。偶效簪花咏絮,而腐儒瞠目相禁止曰:“闺中人,闺中人也。”即有良姝自拔常格,亦凤毛麟角。每希觏见,见或湮没不传者多矣。今自三百篇而后,由宋元以溯汉魏,女子以诗传者几人乎?......予始叹,天壤之大,殆不乏才,谁为禁之哉?简览之暇手录一编,遴其尤者,颜以闺秀集。”
顾若璞:“尝读诗,知妇人之职,惟酒食是议耳,其敢弄笔墨以与文士争长乎?然物有不平则鸣,自古在昔,如班、左诸淑媛,颇着文章自娱,则彤管与箴管并陈,或亦非分外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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