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说四个不咋同姓的女人故事,我外婆我妈妈我妹妹和我。
回日本的前一天,读寄宿学校的妹妹又开学了,大清早躺在床上,听着她洗漱,犹豫要不要早起送她去学校时,她已经站在房间门口跟我告起别了。没那么小的小姑娘,说话是淡淡的,太阳未升起时空气是浅蓝色的,像我心里的不舍,凉丝丝的,影影绰绰的。
这天和朋友约了爬山,中途一段在树林里,天气似雨非雨,人汉涔涔的,计算着还能在家待几小时,能不能给妹妹晚自习请个假,可那样又要多告别一个早上了。下不了决定,下山才看到妹妹用家校通类软件发来信息说,姐姐你要来找我吗,你可以给我带个晚饭,在大门口等我,就是要下雨了记得带伞。
下一条是,联系不上你,已经放学了,我先去吃饭了。
浅蓝色瞬间变成粉的红的金闪闪的,我给妹妹班主任打电话请假,辗转才接到妹妹借用宿管手机打来的电话,听她好像快要哭了,又超级惊喜。我说,和妈妈吃完这碗饭马上就去接你。
这顿饭,妈妈做了红烧鲫鱼。长大后,家人对你的喜好判断,会停留在你离家的那一年,这之间的偏差是离家人守口如瓶的心事。幸好我还是非常喜欢红烧鲫鱼。
到了傍晚那一轮的蓝调时间,我和妈妈一起来到了妹妹学校。因为外婆就住在附近,妈妈提议一起去看外婆。经过了一片野花田,妈妈说你们姐妹去拍张照片吧。
妈妈不太会拍照,糊了吧唧两个小人,身后是糊了吧唧的小黄花。我们笑得前仰后合。
去外婆家中途在修路,满地泥水瓦砾,超级难走。妈妈平时就是能步行就不坐车的人,她总爱说很近,一下就到了,我和妹妹调侃妈妈的近处是everywhere。
终于到外婆家,天已经黑了,门一开家里更是黑不隆咚。外婆不在家!电话一拨,原来在附近看广场舞。
等外婆时,我转了转她的家。之前只来过一次。床上有冬天的棉衫,被子揉在一角。层层叠叠的毛毯,看起来都有些年代了,或许有她五十岁的、六十岁的、七十岁的。我想象着她在这里的生活。外婆去年病了一段,但还是固执地要一个人住,她吃很少,一个人更是懒得吃,现在瘦得像笋芽,妈妈说这已经是胖了一圈的样子了。
客厅墙上有一个简陋的置物台,上面有几罐中草药一样的东西,一张她年轻时的全家福,一面红旗。一旁还有两张我小时候的照片,分别是和爸爸还有妈妈。照片缝隙里夹了两张表妹的证件照,下方还贴了社区联系卡等等。
并非是偏爱我(但我会消化成偏爱),而是上个世纪末那会儿,一个家庭不会留下很多照片。往往散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什么就贴什么了。贴一个人,依恋的是一个家。
外婆回家了,爬了五层楼,看起来神采奕奕的。聊着家人间会聊的那些话,妹妹发现外婆放在玄关的牛奶已经过期,我们便开始说道,无非是那些,舍不得喝才是浪费,看病贵多多了。
外婆笑得眼睛成一条缝,答应道好好好。临走前,妹妹想把过期牛奶连箱丢掉,又被她拦住说自己晚点扔。像过年推红包那样几个回合下来,败给了外婆。
妹妹嘀咕,外婆绝对还会喝。妈妈又转头朝外婆叮嘱,过两天我会送牛奶来。路灯坏了,或许根本没有路灯,外婆送我们路过了她看广场舞的地方,在那里遇到老太老爷,是外婆年轻时的厂友。兜兜转转,又聚在一个广场。
外婆又坚持送我们到了小区门口,想到她要一个人走回家,我们轮流抱了抱她。好瘦的外婆,我已经记不得上次拥抱她是什么时候,这仿若是这辈子的第一个拥抱。
正要叫车,因为比较偏僻需要等十来分钟。妈妈提议走出去再打车,妹妹没那么爱走路想反对,我只好调解说,外面那段路太烂了,司机开过来会发脾气。
于是我们开始第二轮障碍徒步。天黑后,看不清也走不稳了,只能瞎聊缓解气氛。妹妹说外婆刷短视频总遇到AI诈骗,还有“马云”说要给外婆拍电影。后来表妹悄悄给外婆手机开了未成年模式。
聊无可聊了,妈妈说要抄一条近道,对面倒是正常的路,但需要从工程队围起来的烂路旁,踩着土绕过去。我和妹妹都不太愿意,然后我又说,那边挺好的,我记得来时看见一家餐馆,很好定位。
走到餐馆,说什么也不想继续走了,停在原地打起了车。妈妈又坚持再过一个桥洞,回到大路上比较好打车。我已经分不清她是不是想再一起多散散步,也顾不过来了。只是机械地想,三人行,再怎样这次也该朝妹妹偏一下了。
我说还要走多久,本来就没有几个小时待在一起了!
现在打出这句话,还是会鼻酸。我怎么会说出这么伤心的话。话音一落,所有一切都安静了,妈妈蹲在了一旁,我和妹妹蹲在了另一旁。
等了好久车还是没来,又等了好久,司机打电话说自己在路的另一边。我们“抄近道”前的那一边。
只能往回走,妈妈说,所以说刚才应该走到大路上再打,我说,一开始就不该往这边走。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上车后发现司机怨气更重,终于让所有人都喘上了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