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手记# 浅浅夏，碧碧翠，悠悠我心

那棵老柳树抽他的时候，他正蹲在淮河岸边发呆。

枝条"啪"地甩在脸上，火辣辣的，倒像是小时候偷西瓜被看园子的老头逮个正着。他捂着腮帮子直咧嘴，这老树精怕是成精了，专挑他这个中年大叔欺负。

五月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麻。他本来想着这把年纪了，看啥都该是"凑合过"的调调，谁知道这老柳树偏不答应。枝条疯长得能拧出水来，绿油油的，活像隔壁王婶家那个总爱穿翠绿裙子的胖丫头。最气人的是那枝条还勾着他肩膀不放，活脱脱要给他扎个小辫儿。

"哎呦喂，您这是要给我整个新造型？"他缩着脖子直乐。风一吹，柳叶儿沙沙响，跟村口大妈们唠闲话似的没完没了。雨后的青草味混着泥腥气往鼻子里钻，愣是让他想起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约会。那会儿手心冒汗，心跳得比树上的知了叫还响，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臊得慌。

河堤上那截被雷劈过的老树桩子又冒新芽了。他蹲在那儿研究了半天，这老家伙被劈得就剩半拉身子，新芽照样往外窜，跟打不死的小强似的。要搁人身上，早该躺平认命了，可这老树桩偏不，非得跟老天爷较这个劲。

邻居李老头蹲在门口啃西瓜，看他攥着把柳叶儿回来，笑得满脸褶子："哟呵，捡着宝啦？乐得跟中彩票似的。"

"比彩票金贵！"他晃了晃手里的绿，"您闻闻，这是夏天骂咱呢——'怂包，活泛点儿！'"

淮河的水哗哗地流，带着上游的泥沙往下游跑。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说的，这河里的水没有一滴是昨天的。那会儿觉得老爷子尽说废话，现在琢磨琢磨，可不就是这个理儿。人不能总惦记着昨天那点破事，得像这河水似的，该往前流就得往前流。

岸边的芦苇丛里扑棱棱飞出来几只野鸭子，吓得他差点栽河里。定睛一看，原来是俩小年轻在芦苇丛里腻歪，惊起一滩鸥鹭。他赶紧别过脸去，心里暗骂现在的年轻人真不讲究，转念一想自己年轻那会儿也没好到哪儿去，顿时觉得脸上烧得慌。

卖冰棍的老张蹬着三轮车从堤上过，铃铛叮当响。"老哥，来根冰棍降降火？"老张笑得贼兮兮的，"瞅你这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他掏钱买了根老冰棍，含在嘴里嘎嘣嘎嘣嚼。这味儿三十年没变，还是那股子糖精兑香精的勾当，可吃着就是舒坦。就像这夏天的绿，年年都这个色儿，可年年看着都觉得新鲜。

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卖豆腐的刘寡妇冲他直招手："大兄弟，今儿的豆腐嫩着呢，来两块？"他摆摆手，心说这娘们儿最近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劲，还是躲远点好。转念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人家说不定就是单纯想卖块豆腐。

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枣树今年结的果子特别多，压得枝子都快挨着地了。他踮脚摘了两颗，酸得直咧嘴。对门王奶奶从窗户探出头来："偷我家枣？"他赶紧把枣核吐了："尝尝鲜，尝尝鲜。"老太太乐得假牙都快掉出来："吃吧吃吧，反正也酸倒牙。"

回到家，他把那把柳枝插在啤酒瓶里，灌上水摆在窗台上。媳妇儿从厨房探出头来："又往家捡破烂？"他嘿嘿一笑："这可是宝贝，能镇宅。"媳妇儿撇撇嘴，转身回厨房继续剁她的排骨，案板剁得咚咚响，震得窗户玻璃直颤悠。

晚上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可听着听着竟成了催眠曲。迷迷糊糊间，他梦见自己变成了那棵老柳树，枝条抽在一个发呆的中年人脸上。那人捂着脸直跳脚，他笑得枝条乱颤，惊飞了一树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