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公chaode
25-05-18 22:21

人生最终都是悲凉
李超德·文

一直想模仿林语堂先生的文风,以生活的日常切入,凭它现实世界“风沙扑面”,依旧玩些“琥珀吊坠”之物。如果再作些无病呻吟的“哲学”思考,再来点中西典故自然交融、悲悯与幽默平衡、文白相间的语言节奏,以及意识流般意象说理式的言辞,如此这般写篇娴雅的文字,则是我想要的那种文章了。

前几天,终于来了机会,一件云间勾连的小小事,却生发出了写些有情怀之文的冲动与灵感。少年时代的画友Z,早年她是舞蹈演员,在我家隔壁的市文工团工作,我只记得她是《沂蒙颂》中英嫂的扮演者。然而,她现在是教师和画家。在新近,她的微信中转发了电影《教父》主题曲“柔情的倾诉”另一种演唱视频。视频中的演唱者那独如丝绒般顺滑柔软又有质感的声音,将《教父》主题曲演绎的如痴如醉。这首“柔情的倾诉”的旋律堪称音乐艺术的巅峰之作,它将世间最动人的情感都凝聚于抒怀的旋律之中,柔滑的音符可以直抵人心的深处。动人心魄的音乐不仅诠释了电影的爱与责任,更以沁人心脾的乐章让美好永驻心间,令人沉醉,真是“一曲难忘”。于是,我在她的微信下留言道“唱的有些悲凉”,她回我“人生最终都是悲凉的”。

当年的Z,真是位美人,仰慕者无数,我依然保存着至少两幅画她的写生素描稿。她依靠自己的灵性和努力,跨越大学本科,直接考上了一位声名显赫大师的研究生,后来留校任教。她一辈子似乎于事无争,悠然的在大学里教教写意花鸟,直到退休。我们相熟,却已有40多年没有见面,或许大家都已青春不再,但我想她一定风华依然。

“人生最终都是悲凉的”,这句话听起来有些伤感,却也是人生的嗟叹。如若是某个冬夜,几位知心的朋友,秉烛围炉畅谈,这时还能听得邻舍小儿拍手唱童谣:“天也空,地也空,换了多少主人公”。稚子无忌之言,倒也比先哲们道貌岸然的经卷说得透亮。江南的四季均有绝美之处,我却独爱冬天。江南的冬天,以前常见檐角悬着的冰棱子,或许昨日还能映着日头金灿灿地笑,今朝便化作阶前清泪。如果大雪纷飞,这道理不须多费思量,要是坐在一间老派茶馆店,单看缭缭升腾热气的那茶盏,伴随着浮沉着的茉莉花香,便知人间事总是脱不开“看朱成碧”这四个字了。特别是沧桑还全部弥漫在茶馆店浑暗的灯光和混沌的空气里。

“人生最终都是悲凉的”,让我又想起故乡长泾镇墙东弄28号院子里的那棵生命力顽强的白石榴树,冬天里,那如百年老梅桩般的白石榴树,虬枝上被残雪所覆盖,倒比5月间满树繁花时更耐看。想来人也是同此理,少年时爱穿时髦的衣服,有人着红戴绿,恨不得把天下颜色都披在身上,及至白髯垂胸,反觉得穿着舒坦的黑色衣衫更合心意。前日,在巴城为电视剧《北上》热播后如何深化文旅融合公务考察,巴城老街——花街的街角口,卖油墩子的大妈,略显疲惫的脸上挂笑意,树荫下支着一把大大的油布伞,她用铁勺敲得油锅边梆梆作响,香喷喷的萝卜丝油墩子,金黄金黄的,看着有些诱人,这时倒比庙里菩萨更透着慈悲,吸引着你的脾胃。这般光景,如果换成是冬季的雪天里,街上空无一人,那油布伞、那大妈、那铁油锅、那油墩子,寂寥又彷徨,倒叫人想起东坡夫子《定风波》中那句“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苏轼写《定风婆》,事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描绘的是沙湖道中遇雨经历,表达的是人生豁达的态度。

“人生最终都是悲凉的”这句话听上去有点宿命论的观点,有时就会想到自己的父母,其实他们和你虽然时代不同、经历不同,但有时候命运轨迹惊人的相似。庄子《逍遥游》里有句名言:“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当世上所有人都称赞你时,你也不因此就特别奋勉,当世上所有人都诽谤你时,你也不要因此就感到沮丧。只要认定自己和对外物的分寸,分清荣辱的界限,就觉得任何的荣与辱不过如此罢了,也就无所谓“悲凉”。我总是从父亲晚年的境况想到了自己的以后。他老人家作为一名旧式知识分子,接受的却是西式教育,历经坎坷,不论任何境况,在工作中从来都是顶真的。7 0岁退休后闲了下来,减去了许多无效社交,闭门不出,从不和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交往,更不屑于人情市侩,坚守自己的精神家园。黄昏时分,老人家常常独坐在被贬而来的江南小城中山桥桥堍,看着人来车往,我无法窥探此时老人家内心究竟想什么,是不是有人生如梦的感叹?或许会父子也是生命的轮回,生活仍然是油烟柴米,即使你曾经风光无限,终归平淡。于是拷问于自己的心灵,一个人的所谓强大,不应该在乎其外表的气宇轩昂,需要的已经是谦卑、真诚和光明的内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人生最终都是悲凉的”,世人总爱说凡事圆满,却不知缺憾原是造化最妙的安排。看那月儿圆到十分,便是要瘦将下去;花开到极盛,便该辞枝了。有一次,陪朋友在姑苏城听书,只见那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开口便是:“列位看官,且看这李香君血溅桃花扇……”,话音还未落下,已经是满堂喝彩。待说到侯方域剃发易服那节,满座又都噤了声。奇妙的是,如若是演折子戏,演到最凄绝处,后台胡琴反拉得愈发欢快,倒像是给这人间苦楚配了段喜乐。前几日,翻看收纳的旧书、尺牍,见着陶潜“人生实难,死如之何”八字,砚台里已经固化的墨,仿佛忽然间就洇开了。想起幼时在江南古镇——长泾墙东弄的旧宅,在有着西式柱饰的回廊上总爱盯着天井看雨线穿珠,亲娘(奶奶)将我揽我在怀中,嘴里念叨:“憨大,雨有什么看头?”现在想来,那剪也剪不断的雨丝,原是把丈量光阴的尺子,滴滴答答就把人量到了头。当然,倒也不必叹什么“天地不仁”,人们常以“春蚕到死丝方尽 蜡炬成灰泪始干”形容教师。真到我也做了教师,方理解那春蚕吐尽了丝,作成他人嫁衣裳,却也在月光下蜕变成蛾。秋天,树头的秋蝉已经嘶哑了喉咙,已然将盛夏的翠绿快唱成绝响。二十年前,我履新职,领着几位同事衡山去散心,同行还邀了时年8 0岁的张继馨先生,往衡山上走,见挑夫歇脚时,从怀里掏出个纸包,里头裹着半块硬面饼,就着山泉吃得香甜。忽然间云开雾散,早晨阳光初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猛然间觉得比达官显贵、富商大贾们满堂金玉更晃人眼。

“人生最终都是悲凉的”,悲凉二字,说到底原是天地给众生备着的体己话,也是心灵安妥的自洽。好比那老同事、老茶客、方二级泡茶,喝到第三泡,苦味里渐渐透出回甘。如若倒一百年,你我两三知己乘一叶扁舟,夜航中望见渔火,虽照不亮前路,却暖了穿流运河与寒江。昨日在厦门大学的校园里赏景,几个留学生举着相机拍湖边枯梗,远处两只黑天鹅游来,这里没有我独爱听雨打残叶的声响,也许这调子三百年前李义山听过,三百年后的我,只有扶着栏杆发会儿愣了。

千年古街平江路,曾经是一条活色生香的苏式生活之路,我在那住了十来年,苏州的美,真真实实体现在日常的小日子和落寞辉煌的风雅之中。过去,暮色四合,平江路上常常会传来馄饨摊、糖粥担子的笃笃梆子声,在热腾腾的雾气里,忽然间悟得:人生最终的悲凉,其实也不悲凉,原来是最深情的成全和最温润的回味。好比天平山深秋辞枝的红叶,飘零时反倒映出整座山峰的魂魄。又像老戏台上褪色的水袖和有些悲伤的声音婉转,飘扬起来竟比崭新的更见风致和隽永。这般想来,倒觉得平江路和故乡墙东弄老宅檐角那弯下弦月,冷冷清清的陌巷,也透着丝丝温暖了。

(2025.5.18,厦门高崎国际机场飞硕放江南国际机场,写在MU2970航班上)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