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立方都是汉臣
25-05-16 19:19 微博认证:人文艺术博主 微博原创视频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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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死的那一天,曹叡正对着镜子穿女装,他有极长的头发,极艳丽的眉眼,背部薄且柔韧,泼洒出大片惨白的肌肤。驿卒来送信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他几乎被蛊惑了,继而被吓了一跳,最后才唯唯诺诺的说,殿下,这是您的信件。曹叡其实早有预感,他一早起来梳妆打扮,就是因为有个女人的魂灵上了他的身。他拆开信件,发现那里只有一截断发,那是甄的断发。驿卒说,甄的所有头发都被塞到了她的胃部,直到胃袋容纳不下,开始往外吐麸壳,也就是麦子的皮。驿卒最后从她的嘴里抢救出一截,拿小刀割了下来,那是甄没来得及吃掉的,就在这封信里。

曹叡于是拿出这截断发,他尝了一口,好像这样就能尝到他母亲胃里的味道,或者那些她没来得及说下的话。头发没有味道,也许是甜的,是母亲口脂的甜味,曹叡慢慢地把头发都吃干净了,那些柔韧的发丝在他的齿间,被弹出了古琴一样铮鸣的声音,曹叡侧耳听了听,依稀听到那道声音在命令他,命令他快马加鞭地去洛阳城,去寻找他的父亲。

曹叡其实从来没见过他的父亲,也从来没到过洛阳城。洛阳城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城池,里面有一座全天下最宏伟的宫殿,那些都和曹叡无关。但现在似乎有关系了。曹叡不得不准备前往洛阳城,临走前他去问路,那个被自己吓傻了的驿卒呆呆地看着他,说,你对着月亮的方向一直走,那里就是洛阳城所在的地方。曹叡于是策马前行,大约见了两次满月,他终于来到了洛阳城。

经常吃头发的人都知道,头发是很难咽下去的,它们会缠在你的牙齿上,你的舌头上,你的食道上。曹叡吃掉的那些头发就盘桓在他的口腔里,一路发出气若游丝的呻吟,那些声音嘈嘈切切,听不清在说什么。这是死人的声音,死人的声音活人当然是听不到的,曹叡想当然的认为,那些头发一直在说,“杀了他!”他认为此时此刻,自己是一个复仇故事的主角。

复仇故事的主角曹叡走进了洛阳城,洛阳城是伟大的城市,这里秩序井然,黄土飞驰,空气污染指数也很值得关注。而在洛阳城有一座更值得注意的宫殿,它被修建得十分美丽。据说有一千支蜡烛在魏宫彻夜不息地燃烧,不可计数的黄金在花园假装人造的太阳,这里的黑夜犹如白昼,而白昼仿佛昨天。奢靡和饮宴是没有尽头的,不过在曹叡的眼中,这座宫殿还可以更美丽一些,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如同一个未完成的作品。总而言之,他被这座宏伟的宫殿引诱,情不自禁地向前走,一直走到宫门口来,侍卫拦住他,问道,“你干什么来的?”

曹叡于是答:“我来寻找我的父亲。”

“请排队吧。”侍卫说。

曹叡向他身后望去,见他的身后七歪八扭地跪了十数个妇人,她们有的低头啜泣,有的垂头给怀中的婴儿哺乳,有的牵着半大的小儿。曹叡不得不问:“她们是谁?”

侍卫说:“她们和你一样,都来给孩子寻找父亲。”

这事情其实很奇怪,全世界的人都想和洛阳城攀关系,洛阳城的人都想和魏宫攀关系。每天,有无数的母亲抱着孩子在魏宫的小门外,声称这个蔫巴巴的孩子是哪个皇亲国戚的遗腹子,但魏宫里显然没有那么多尊贵的人死掉。曹叡是第一个母亲不在,但自己来找父亲的人。他不得不问:“我也要跪着么?”

侍卫说:“显然。”

曹叡不想跪着,于是他离开了。也许魏宫并不是旅途的终点,那太显而易见了。他决定到坟地去寻找他的父亲。因为他的母亲曾说,他的父亲是一个笃信“死惟一棺之土”的人,那他最大的可能就是在坟地里。曹叡其实藏了一点私心,他一点也不想到洛阳城来,也不想来寻找谁。洛阳城像一个宏伟的蒸笼,以天为穹,以地为炉,曹叡在其中,是被架在火上烤的馒头。他本能地不喜欢这里,也不喜欢他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所以曹叡很愿意相信他的父亲已经死了,他会在洛阳城外的野地找到一个坟包,声称那是曹丕,这就是曹叡的想法。

曹叡来到坟地寻找他的父亲,这里有很多死人,曹叡无法分辨哪具才是他的父亲。来自魏宫的命令说,死掉的人要下葬得很浅,以躲避来自地底更深处的微生物的分解。但埋葬得浅也有很多坏处,比如被食腐生物挖出来吃掉。曹叡就挖出来两具,他们都不是曹叡的父亲。因为母亲说,他的父亲是一个忧愁的人,他身上有一种诗意的气质。但死人身上只有死意,曹叡什么都没找到。

“也许他已经烂掉了。”曹叡说,他与自己齿间的头发讲话。

“他是一个喜欢游戏的人。”甄说,“去游戏里寻找他吧。”

在洛阳城,除了贵族子弟和孩童,很少能有人在光天化日下进行弹棋、六博、斗鸡、五木戏。曹叡心里不禁有点鄙夷,他不得不离开坟地,去游乐的地方寻找曹丕。

回到洛阳城的坊市,正好有不少小孩子在混了黄泥的墙根边上跑来跑去,洛阳城的孩童们流行一种叫“捉马”的游戏,一群小孩围坐在一起,其中一个人在他们的身后来回奔跑,充当战争中的马匹,被马捉到的人就要死掉,相应的,马被人捉了也要死掉。有一定军事经验的曹叡认为,这体现了骑兵在战争中的重要性,他驻足看了一会儿,看到小孩子们只是在打闹,就感觉很无聊,准备往外走,一个充当马匹的小孩子突然哈哈大笑,抓住另一个小孩的肩膀,说曹昂,你死了!那个叫曹昂的小孩子摸着头,也呵呵地笑起来,旁边跃跃欲试的小孩立刻把他挤掉,他们继续玩“捉马”的游戏。

“这里面没有父亲,”曹叡说,“他一定不喜欢这个游戏。”

他齿间的发丝没有说话,但也很认可曹叡的结论。曹叡只能继续往前走,他没有目的地在洛阳城内漫游,不小心闯到了别人的府邸中去。

“他们在准备婚礼。”有过结婚经验的甄说。

“那这里面一定没有父亲了。”

连廊下的笼中关着两只大雁,一位青年男子一边逗弄它们,一边忧心忡忡地说,它们绝对不要死掉啊!旁边的士人和随从们纷纷安慰这位公子。看来等到暮色四合,他们就要执雁迎亲了。

曹叡站在连廊中听了一会儿,听到侍从们的窃窃私语。据说,这对青年男女是在战争中一见钟情的,那位新娘十分的美丽。他们都是世家大族或当地豪强的子弟,也许这是一桩政治联姻。

曹叡看着面对大雁忧心忡忡的男子,说:“他看起来很重视她。”

他齿间的发丝没有说话,而这里面当然没有曹丕。曹叡不得不离去,听说他的父亲喜欢宴会,他也许应该到游宴中寻找曹丕。

每日,洛阳城内的宴会都不知凡几。那些士族们举杯,喝酒,吟诗,歌颂可以歌颂的一切,享受不可胜数的哀伤。曹叡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坐在这些士人们中间,听他们大声地朗诵诗歌,在这里,活着要吟诗,死了也要吟诗,为死者的吟诗还值得再一首吟诗。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曹叡心想。他站起来离开了。

曹叡就这样经过洛阳城,在这样伟大的城市里,到处都是他父亲的踪迹,但到处都找不到他。在路上,他又遇到了很多奇怪的人,比如涂脂抹粉的文士们,成群结队的走,一个眼睛很明亮的男人,站在路边不知道在等谁,还有一个永远站在魏宫外的男人,对着据说是天子的方向大声地朗诵他的诗歌,乞求一个官做。曹叡路过他的时候顺手抄走一张,写得倒是蛮好的,但他心里同样没有触动,顺手扔掉了。还有一匹幽灵一样的马,听说它的主人死去,但马匹仍然在洛阳城里徘徊,曹叡试图搭乘它,刚坐上去就有无数的箭矢朝他疾射而来,仿佛回到了古战场,他只能大汗淋漓地下马,那匹马只是瞥了他一眼,四蹄嗒嗒地离开了。

这里到处都是奇怪的人,曹叡宣布,我根本找不到曹丕。

他齿间的发丝也发出低微的呻吟,那种呻吟越来越大声,逐渐成为一种有如实质的声音,宛如滚水被烧沸,它们穿透了洛阳城,穿透了时间与空间,裹挟着洛阳城内的窃窃私语,一起灌入到了曹叡的耳蜗中。

“听说刘祯竟敢直视他的妻子,已经被罚没了。”
“谁罚的?难道有人要因此死吗?”
“你知道那个长于辞赋的王粲吗?他也死了。”
“这不是一回事吧。”
“哎!甄夫人真是可怜,她的孩子也可怜。”
“难道他们都已经死了吗?”
“谁在乎这些,有人在乎我们吗?”
“陈思王死啦!我们都死了!”

曹叡从这些纷杂的人名中捕捉到一个熟悉的音节,似乎是他的母亲,他准备找到谁来攀谈一下,却陡然发现那些正在说话的面容都停下来,齐齐地转头看他,他们的脸孔像蜡一样被融化,只剩下正在开合的嘴唇,在虚空中絮絮着发出嗡鸣,那些蚊子一样呓语的声音都停止了,过了好一会儿,那些融化的面容才被重新熔铸成一个正常的壳子,洛阳城的居民们又正常的忙碌了起来。小孩子仍然在大吵大闹,马车夫仍然拉着马,三三两两的文士们聚集在一起,曹叡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们,他们的脚尖都是朝后反着的。

曹叡的脚尖也是朝后反着的。

像有一阵狂风刮来,整座洛阳城都在飞快地坍塌,犹如融化的银子一样向后褪去。那些华丽整严的魏宫,黄土夯成的街道,犹如玩具一样的房子,一直絮絮如蚊子叫的洛阳城的居民们。曹叡想握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抓住,倒有一张飞来的纸,他撕下来,那上面写:“……陨星雨点般地落向地面,他看到这种情景很难过,因为他本来想看到的是明净的天空。他听到公鸡在啼鸣,感到夜幕仍然笼罩着大地。大地啊,你这个人间的‘愁泉泪谷’。”

洛阳城也在迎接一场瓢泼般的融化,等那些建筑都坍缩后。曹叡发现自己终于来到了洛阳城外的野坟,不,那并不是野坟,甚至很整严。曹叡看到自己躺在那里,不知道躺了多久,仿佛从一开始就在,也没有人给他哭泣。总之什么都没有,洛阳城的一切已经结束,他没有找到曹丕,但他也被困在洛阳城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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