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能看到那些东西,娘说,这是老天给的本领。
十八岁之前,我脚踝上都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绑着金色的铃铛。
每次看到那些东西,我都会解下铃铛疯狂晃动,告诉村里人,不干净的东西来了。
但十八岁生日之后的第一天,怪事出现了,一觉醒来,村子里的人都不见了,就连娘辛苦建的屋都没了。
我躺在野草上醒来,身旁还围着几个人影。
“你们是谁?”
我挡住刺眼的阳光,看着面前站着的“人”。
准确说,应该不是人。
因为从小娘就告诉我,我是阴阳眼,难以分辨人和鬼,所以只能靠着红绳分辨——
手腕上有红绳的,是人。
手腕上没有红绳的,是那些东西。
眼前的几个,手腕显然一干二净。
我害怕的拿起铃铛摇着,想要喊村里人过来,随后不顾浑身的泥泞,转身就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孩子,总算把你从鬼村救出来了,别怕,我们带你回家啊。”
鬼村?
我猛然一愣,恰巧这时被脚下的绳子绊倒,抬起头,就看到了一大片坟墓。
靠我最近的那个,上面的黑白照片,分明就是娘。
而每个坟墓前,都挂着……
一根红绳。
1
我被带回村子的时候,浑浑噩噩,就好似失了魂。
“孩子,我们很多年前就注意到你了,只是那个时候不敢喊你。”
“是啊,每次见到你在地里吃那些坟头草,我们都真的很心疼,但十八岁之前,谁也不能喊醒你。”
人们七嘴八舌的在我旁边说着,手里拿着苞米面的馒头,眼神关切。
他们说,我是从死人肚子里生出的娃,也就是阴胎。
他们还说,阴胎是被鬼养着的,但是因为有人气儿,所以偶尔也能看到人。
所以我确实是阴阳眼,只是那些被村子里的人称为“不干净的东西”的,才是真正的人。
我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但手中馒头的触感却又如此真实。
从小到大,娘都只做一道菜,那就是野菜汤,那汤味道不算好吃,但却顶饱。
我以为,是因为穷,买不起别的东西。
但身旁的人告诉我,这是因为,没有人供奉的鬼,只能吃坟头草。
“孩子别怕,到了这你就到家了,只要你记住自己的身份就好,千万记住。”
给我馒头吃的,是一个体型偏胖的婶子,穿着碎花衣裳,眼角还有一颗痣,她说,叫她刘婶就好。
而刘婶也是当初第一个发现我的人。
听她说,那次她在河边洗衣裳,一抬头,望见了野坟里面站着的我。
当时我的小眼瞪的很圆很圆,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然后转身就抱住了一个坟头,嘴里还喊着:“娘……我又看到他们了……”
也就是这次开始,这个村子里的人才开始注意到了我这个阴婴。
他们时不时就看到我在坟墓里四处乱跑,摘野菜、自顾自吃饭,不亦乐乎,有时候还能看见我一个人在玩跳皮筋。
在我做这些的时候,周围没有一个人,只有阴风。
听到这,我浑身颤抖了一下。
刘婶继续说:“孩子,你现在十八了,身体的阳气就重了,别害怕,他们留不住你的。”
她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却在这个时候插嘴:“留不住?十八岁之后的七天里,阳气可还没成型,留哪边还不一定呢。”
我浑身发抖。
汉子看着我的印堂,继续开口:“今晚,你还有劫。”
我不知道所谓的劫是什么,只知道一屋子人面色凝重,看向我的眼神满是可怜。
终于,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开口:“之前也有阴婴,但十八岁的时候没熬过去,七天之后变成了白骨,就永远留在那边了……”
“呸呸呸,别吓唬她。”刘婶赶忙打断,将我护在怀里,随后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绣着小老虎的荷包,塞到我手上。
“孩子,拿着这个,这里面是我们的头发,有阳气的,今晚无论谁找你说什么,都别信,知道了吗?”
我拿着荷包,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2
天色渐渐阴暗起来,我握着那个荷包,在床的角落瑟瑟发抖。
撑到了半夜,实在困的睁不开眼,所以只能掐了一下自己,保持清醒。
但最终,还是在天快要亮的时候,我的眼皮合上了……
再次睁眼,看到的却是我长大的那个村庄,还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娘。
我下意识握紧荷包,看着她们手腕上的红绳。
但是下一秒,娘带着泪光开口。
“娃,总算给你救出来了,你去了鬼村了知不知道……”
听到这句话,我全身渗出冷汗。
似乎是见我呆滞,娘连忙过来抱住我,一只手轻拍我的肩膀,就像小时候一样。
她说:“别怕孩子,鬼村的人想方设法要把你留下,我花了很多钱请了道士,这才给你救回来,没事了……”
旁边陪着我从小长到大的二丫也开口:“赵姨为了你,把家里值钱的全都卖了,就为了请道士,听道士说,再晚一会儿你就被彻底留在那边了!”
二丫和我差不多年纪,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说话的时候眉头紧皱,就差哭出来了。
我在娘怀里瑟瑟发抖,一时间无数想法在脑海里涌现。
突然,一滴泪滴落在我的手背。
抬头,是娘的泪。
鬼怎么会流泪呢?还是热的。
“娘……”我开口,连声音都在颤抖,“他们说,你们才是鬼,还给我看了你们的墓,我……”
没想到,这一切却并没有让他们吃惊。
二丫轻叹一口气:“姐,鬼这东西可是会制造幻觉的,为了把你留下而已。”
此刻的我,并不完全确定该相信谁。
但那么多年的感情,显然让我更相信娘和二丫,两个如此疼爱我的人,又怎么可能会害我?
我犹豫了一下问,“娘,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村子里的每个人,手上都戴着红绳吗?”
从我记事开始,这红绳就一直存在。
村子里的女人,没有一个不戴着的,就算是洗澡都不摘下。
听到我这个问题,娘似乎愣了一下,随后对着身后的钱婆婆开口:“能带这孩子去一趟后山吗?她长大了,有些事也该知道了。”
我愣了一下。
后山。
娘之前说过,那是绝对的禁区,绝对不能让我踏足。
那里有什么秘密?和红绳有关?
我扶着发昏的头坐起来,又看向窗户外面,那河对岸的空地。
荒凉一片,寸草不生。
一条河,两群人,一个我。
谁说的才是真的……
3
娘得到村长钱婆婆的应许后,带着我去到了后山。
和我想象中的有些不同,这里没有多少荒草,反而种着不少麦子。
拨开麦穗,能看到一个白墙红瓦的院子,上面写“祠堂”两个字。
随着“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我看向里面——
硕大的房间点满了红色的蜡烛,而最中央则是深褐色的桌子,桌上,是数不清的灵牌!
“这……这是什么。”我被吓得说不出话来,上面的每个名字我似乎都不认识。
从小时候到现在,村子里似乎没死过什么人,那灵牌又是哪里来的?
“这是我们戴红绳的原因……”
娘徐徐开口。
她说:“这些全都是村里男人的名字,他们走出大山,去外面打工了。”
我:“外面?”
这山,还有外面?
我顺着祠堂的门往外看,四周都是重岩叠嶂的山峰,时不时空中飞过两行大雁。
唯一的一片大空地被一条河一分为二。
我一直以为世界就是这么大,从未想过还有“外面”这个词。
娘继续说:“外面是个很危险的地方,有吃人的怪物,有攀天的绳索,男人们走出去,是为了挣钱,但是出去的却没有回来,渐渐的,村子的女人越来越多,男人却都出去了。”
我看着天空陷入沉思,又问:“那红绳?”
娘举起手,看着手腕上的红绳,“男人们走之前都会给自己女人戴一个,这叫相思绳,不是鬼村的那群人所说的,什么鬼绳。”
我看着她的手腕。
许久,才问了句:“娘,那我们为什么不出去找找他们?”
娘语重心长:“孩子,外面真的很危险,怪物丛生。”
我默默重复着“怪物丛生”这四个字。
又问,“那为什么我们只能吃野菜?”
“一方面是因为没有钱,另一方面,吃野菜也是规矩,只有这样才能保持身材,等着自己的男人,我不愿意告诉你,是不想你总想着外面的世界,你是个不一样的孩子,从小就有很多奇思妙想,娘不想害了你。”
“所以你选择,从不告诉我有外面这个地方?”我问。
很多疑惑也随之揭开。
怪不得啊,娘从来不提爹的事情。
怪不得每年都有女人盯着山口的位置,就像在等人。
怪不得后山从来没有人敢来,原来是他们把走出去的那些被怪物吃掉的男人,给供奉起来了。
我张张嘴,刚想再问什么,却突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不对劲!娘她不对劲!
红烛的照射下,娘根本就没有影子!
瞬间,我汗毛耸立。
要知道,道士曾经告诉过我,鬼没有影子这个说法,是错误的,因为鬼也是灵体,会遮挡阳光。
但红烛不一样,红烛是聚集天地灵气而成,照不出的,就是鬼!
“孩子,你怎么了?”娘问。
我往后退了两步,下意识握紧了怀中的那个刘婶给我的荷包。
就在娘朝着我伸出手的一瞬间,我也把荷包护在身前,下一秒……
“啊……这是什么东西!”娘的手猛然缩回,就那一瞬间,她似乎改变了模样。
那是一张腐烂了的脸,眼眶深陷,苍白的皮肤散发着诡异的光,嘴巴张的很大……
但也就一瞬间。
下一秒,她又恢复了正常。
我甚至不知道刚才那一秒,是不是我的错觉。
但唯独可以确定的是,这里不正常。
我转身,随便找了个理由:“娘,我有点不舒服,我想回去睡一觉……”
随后,握着那个荷包,朝着外面跑去。
顺着麦子,一直跑一直跑。
直到,跌倒在地上。
就在这个时候,耳畔传来了刘婶的声音。
“孩子,醒醒啊孩子!”
我猛然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那个屋子,还有桌上的白面馒头。
“可把我吓死了,我们在河对岸看着你在那边自言自语,然后竟然去了后山那边。”
我四处看了一眼,“后山?”
“那里可不能去啊,有怪物的。”
“怪物?”我紧皱眉头。
为什么,又是这个词。
难不成这层山的外面真的存在怪物?那祠堂又是什么?
(未完待续 一周内更完 一篇想了很久的文!很少写这种类型的,禁张)
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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